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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玄蛇

劍問蒼天

風吹過,無數的鮮花一起晃動。

陸雪綾面無表情的站在花海之中,默默地望著落在自己對面的冥厲。

隱隱幽香,暗暗浮動。

冥厲輕輕聳了聳肩膀,小灰嗖地從他肩膀跳了下來,睜大眼睛看了看主人,又向對面的陸雪綾望了一眼,抓了抓腦袋,便自顧自跑到一邊去了。

冥厲的目光落在陸雪綾身後那座高大的石門之上,忽地一笑,道:“這就是我們要找的東西了?”

陸雪綾站在石門之前,沒有笑,也沒有說話,只是臉色顯得有些蒼白,也不知道她心裡究竟在想著什麼?

冥厲慢慢的走了上去,口中淡淡地道:“我要裡面的東西……”

“嗆啷!”

天玡神劍如秋水一般,橫在他與她的中間,倒映著兩個人的身影,輕輕晃動。

冥厲停下了腳步。

陸雪綾緩緩抬頭,面色蒼白如霜,看去卻彷彿更似不食人間煙火的九天仙子,清豔無方,就連她此刻說出來的話語,也帶著透骨的冰涼:“我不會讓這異寶落入魔教之手,再去殘害更多無辜之人。”

冥厲望著她,深深的,望著她。

那女子一如當年那般的美麗清冷,歲月不曾在她身上刻下絲毫的痕跡,只是,心裡呢?

他已經變了,這個女子的深心裡,可曾也改變了嗎?

他忽然笑了出來,然而在笑容中眼光卻慢慢寒冷。他笑著,說道:“是嗎?那可真是不巧了,我便是要取了這未知異寶,然後再去殺更多的人!”

陸雪綾身子輕輕抖了一下,盯著前方的這個男子,沒有再說話了,只是將握著天玡的手,又緊了幾分。

遠處,突然傳來一陣隱約的嘶吼,那聲音來自他們腳下迷霧深處,似乎還很遙遠,聽著像是什麼野獸的吼叫一般。

片刻之後,冥厲和陸雪綾二人同時感覺到,腳下這株真正的參天大樹,突然從樹幹上傳來了一陣輕微的顫抖。

冥厲與陸雪綾同時臉色微變,這株奇樹大到匪夷所思,比起普通山脈有過之而無不及,不要說是震動此樹,便是想著去撼動它也讓人覺得不可思議。

他二人都是何等人物,這腳下動靜豈能瞞得過他們,分明是腳下迷霧之中,突然有了極大變故,也不知有什麼巨大之力,竟然能震動此樹。

一念及此,二人都是反應機敏之人,都想到這變故只怕多半便和面前這座天帝寶庫有關。

也就在這個時候,天邊的第一束陽光,斜斜照了過來,灑在石門前三尺左右的花海之上。

冥厲身子一動,便欲有所行動,但陸雪綾明眸閃爍,天玡神劍橫在胸前,一橫身擋在了天帝寶庫的石門之前。

冥厲目光一凝,眼中似有紅光閃現,沉聲道:“我不願和你動手,你讓開。”

陸雪綾直視著他的眼睛,絲毫沒有退讓的意思,淡淡道:“你殺了我,自然就過去了。”

冥厲眼中紅芒大盛,忽的一聲長嘯,飛身而起,周身玄青光芒大作,聲勢凌厲。

陸雪綾臉色寒如冰霜,天玡劍迎空而起,忽地冷冷道:“你既入了魔道,又何必再用蒼嵐門的道法?”

冥厲人在半空,手中噬魄前頭的噬血珠紅光大盛,連帶著他眼中也是鮮紅一片,煞氣大盛,喝道:“青雲道法又如何,魔教邪術又如何,我一般拿來殺人奪命,你又怎樣?”

銳嘯聲中,那一片紅光夾雜在清光之中,當頭打下。

陸雪綾眼中怒色一閃而過,半分也不退讓,天玡神劍硬生生半空迎上,兩件天地間的無上奇寶轟然相撞!

“轟!”

一聲大響,冥厲身子騰起,陸雪綾人在樹幹之上,卻也不由自主向後退了幾步,臉色也白了一下。但只見這清冷女子,柳眉一皺,身子隨劍而起,以胸口天玡神劍為中心,璀璨藍光頓時散發開去,她人在劍光之中,更是清豔無匹。

“十年前那一戰,是我敗了!”她在半空之中,盯著前方的冥厲,一字一字緩緩地道,同時天玡神劍被她本身道法催持,藍色毫光越來越盛,竟彷彿連天空中的陽光也被她逼了回去。

“十年之後,我再請教一下你這個當今唯一一個身集佛、道、魔三家真法的人!”

冥厲大笑道:“你記性倒好!”

說著更不遲疑,噬魄在身前忽地旋轉,清光陣陣,左手連畫奇異圖訣,瞬間在身前閃現出清光耀眼的太極圖案,正是正宗的蒼嵐門太極玄清道法術。

陸雪綾看在眼中,面色更冷,一聲清嘯,天玡神劍劍芒大盛,在她手腕轉動之間,那天玡頓時像是長了十倍一般,向冥厲劈了過來。

冥厲面色微變,他自己也在這太極玄清道上用了很大心血苦修,只憑陸雪綾這一劍之威,便知其在這十年之間,道行實已是突飛猛進,當年蒼嵐門年輕一輩,絕無一人能輕易將太極玄清道以劍芒凝聚得如此之純,威勢如此之大,他也不過是在少年時候,看到師父田不悔教訓齊浩的時候用了一次而已,而當時的田不悔在太極玄清道的造詣,卻已經是到了“上清境界”。

而此刻看陸雪綾隨手劈來,劍芒如山,藍光凌厲如刀,其勢排山倒海,比起當年的田不悔幾有過之而無不及,這十年來她道行精進之快,直是匪夷所思!

只是陸雪綾資質固然驚人,但冥厲身負三家奇術,這十年間日夜苦修,又豈是等閒?

此刻只見冥厲對著那如山劍芒,雙臂一振,身前的太極圖案突然飛速旋轉,迅速變大,擋在胸口。

“嘶!”一聲銳響,彷彿是無堅不摧的劍芒被這面太極圖案生生擋了下來,但只見藍光更盛,清光閃爍,燦爛毫光閃耀在他們二人之間,煞是好看,但任誰都知道,一個不小心,被這等蘊含道家真法大力的劍芒清光碰上,便是非死即傷。

光芒之中,冥厲吐氣開聲,“轟”的一聲悶響,天玡神劍倒飛而回,而太極圖案也閃了幾閃之後,消失在半空之中。

冥厲嘿了一聲,看著陸雪綾,眼中有淡淡欽佩之色,但隨即就被紅光蓋過,道:“果然厲害,只用了十年時間,你竟然就能突破上清境界,只怕當年的青葉祖師,也不過如此吧?”

陸雪綾人立半空,衣裳飄飄,手中劍訣一引,天玡劍頓時止住去勢,藍光再盛,更勝方才,同時心中亦暗暗吃驚。這十年來她道行激進,固然是她資質過人,但更主要的卻是她修道極刻苦,幾乎可以用過分來形容,至於為何如此不顧一切的修行,甚至連她師父水鏡大師也看不下去而多次勸說於她,這其中的原因,卻並非外人可以瞭解。

這種艱苦修持再加上她過人的稟賦,終於在半年前,讓她在蒼嵐門年輕一輩之中,第一個突破了上清境界,為千年以來,青葉祖師之下到達此境界最快之人。她此刻的道法修行,在蒼嵐門中,除了各大長老首座,只怕便以她為首,縱然是向來號稱門中年輕弟子第一人的蕭逸塵,多半也要稍遜於她。

但是,儘管如此,剛才與她鬥法的冥厲,這個當初叫做張清越的普通青雲弟子,道行竟然絲毫不弱於她。那一手幻化太極圖案圓熟老練,將她含有上清境界道法的一劍擋了下來,其間暗勁洶湧,層層湧來,雄厚堅實,卻似乎乃是佛門一派,但看他施法,又分明是太極玄清道的手勢法訣。

這個男子,終於也在修道一途之上,走出了前人未走的道路嗎?

二人對望,眼光都漸漸銳利明亮起來,但就在這個時候,忽然間一聲響亮之極的嘶吼,從迷霧之中轟然傳上!

這聲音如此兇惡洪亮,以冥厲和陸雪綾的修行,竟然也覺得微微眩暈,幾乎就在同時,腳下樹幹忽然間劇烈抖動了一下。

就好像,原本厚實的大地突然劇烈顫抖,和地震差不多的感覺。

“吱吱,吱吱!”一陣尖叫,卻是猴子小灰趴在那個天帝寶庫的石門旁邊,被這突然而來的震動嚇了一跳,一邊抓著石門旁邊的藤蔓,一邊叫了出來。

還不等冥厲和陸雪綾反應過來,從這支巨大樹幹的來路方向,突然出現了四個人影,迅速飛來,一人在前,三人在後,轉眼間就飛到了附近,陸雪綾與冥厲向那裡看去,都是一怔。

而一路追逐而來的四人突然發現竟然有人搶在了自己前頭,也是大吃一驚,不由得都停了下來。

這四人都是熟悉的人物,前面單獨一人的是個風情柔媚的年輕女子,正是魔教迷魂派的金瓶月,而跟在她後面的則是正道中人,非但陸雪綾認識,就連冥厲,也都認識。

法澄、曾書言,還有愕然停下腳步,目光再也不曾離開過冥厲的──林驚鴻!

場中,突然安靜了下來。

冥厲的目光向他們望去,法澄等人的臉上都浮現出複雜的神色,似歡喜,似愕然,種種神情一一閃過。

金瓶月妙目向場中掃了一眼,以冥厲在冥王宗的地位權勢,他的出身來歷,金瓶月自然是瞭如指掌,對冥厲和此刻在場的正道眾人的往事糾葛,她多少也知道一些。

此刻看著場中形勢,她微微沉吟,腳下已經悄悄向冥厲處移去,和他站在一起。

正道那裡,法澄和陸雪綾看見金瓶月的動作,同時都微微皺了皺眉,但還是沒有說話。

打破沉默的,反而是站在最後面的林驚鴻。

在他的眼中,似乎此刻根本就看不到金瓶月的人影,只有一個當年的張清越站在他的面前。他緩緩的走上幾步,嘴角動了動,似乎連說話也感覺到有一絲的困難。

“你……你還好嗎?”

冥厲慢慢收回了眼光,不再和他對視,面對著林驚鴻,不知怎麼,他突然間竟是不敢看那個兒時好友的眼睛。

林驚鴻看著冥厲臉色,神情更是激動,說出來的話彷彿都有些嘶啞:“小凡,你……”

冥厲身子一震,忍不住抬起頭來,映入眼簾的正是那一張熟悉的臉龐,此刻那裡沒有一絲一毫的敵意,有的只是激動和歡喜。

“驚羽……”他澀聲道。

林驚鴻這十年來在蒼嵐山祖師祠堂修煉,也曾無數次的想像過自己與張清越再次相見的景象,他也曾不停的問自己,自己要怎麼面對已經入了魔的張清越?

是正邪不兩立,拔劍決生死?

還是苦口婆心,勸他迴歸正道?

可是,當今日終於再見的時候,他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過往的歲月一幕一幕,悄悄泛上心頭,到了最後,分明定格的不是蒼嵐山、不是馭劍飛行、不是縱橫天地,而是兩個童年好友,在那個破敗的草廟裡,歡笑的奔跑!

時光如沙,可曾磨去了你心中最珍惜的東西嗎?

兒時的朋友,曾經的兄弟,十年之後,就站在自己的身前。

踏上一步,林驚鴻臉上有著從未有過的激動,以至於似乎連冥厲也為之動容,身子輕顫。或許,在冥厲的心裡,也是一般的激動吧?

站在冥厲身邊的金瓶月眉頭微微一皺,她對這兄弟兩人的感情自然沒什麼興趣,不過看這情形,正道中人倒似乎人多勢眾,如果這下冥厲再出什麼問題,自己不免勢單力孤。

當下咳嗽一聲,微笑道:“啊!冥厲公子,想不到你比我們還早到了此處,不知道那件異寶你可到手了?”

此言一出,林驚鴻與冥厲身子都是一震,法澄和曾書言同時向陸雪綾看去,陸雪綾緩緩搖頭,他們這才放下心來。

簡單的一句問話,突然就把人拉回到了現實中來,冥厲微微閉上雙目,片刻後再睜開時又隱隱有紅芒閃動,目光也變得銳利。他深深看了林驚鴻一眼,終於一轉頭,再不看他,而是向後退了一步,與金瓶月並肩而站。

金瓶月微微一笑,目光盈盈如水,眼波流轉,彷彿都灑在了冥厲身上,柔聲道:“你還好吧?”

冥厲哼了一聲:“你我暫時合作,如何?”

金瓶月立刻道:“好,事過之後,你我再說。”

冥厲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只片刻工夫,這兩個人已經看出這場面並不易與,故而立刻決定聯手。

冥厲淡淡道:“你迷魂派門下不是高手眾多嗎?怎麼只有你一人進入內澤,反被他們給佔了上風?”

金瓶月目光向法澄等人處望了一眼,面上居然有些微紅的羞澀,看去更是惹人憐愛,輕聲道:“我們迷魂派乃是小門小派,我生怕多帶幾個進來,外面的那些人就突然死得不明不白了。”

她微笑著向冥厲望了一眼,道:“倒是冥王宗向來藏龍臥虎,怎麼除了一隻灰毛猴子,公子身邊都沒有人了呢?”

冥厲聽她話裡隱隱有譏諷之意,淡淡道:“大家彼此彼此,我多帶幾個人才進來,只怕外面的人馬就被你們迷魂派和萬毒門給吞了。”

此次魔教三大派閥大舉西來,表面上大家合力消滅長生堂,但暗中卻是勾心鬥角,互相提防,以至於三大派閥互相牽制,竟然都不敢將座下高手盡數啟用,倒是被正道這些人給佔了便宜。

曾書言站在遠處,心中也是頗為激動,當年在蒼嵐山上,他與張清越向來交好,算得上是除了林驚鴻外張清越最好的朋友。奈何世事弄人,竟變做如今境地,心中不免有些痛心。

他正有心向冥厲說些話兒,不管有用沒用,想讓這位朋友重回正道。只是一轉眼間,目光落在金瓶月面上,忽地心頭一跳,只覺得那女子面如桃花,風情無限,一雙明眸更是水汪汪的如潭水,那目光回眸,隱隱約約便似乎會說話一般,凝視著自己。

他看了幾眼,登時覺得腦袋裡轟的一聲響,彷彿喝醉了一般,只想著要醉到那女子的眼波之中,忍不住就跨出了一步。

“嘟!”

忽地,一聲斷喝,如暮鼓晨鐘,在他耳邊霍然響起,法澄月白僧袍閃動,突然出現在他身前,擋住了金瓶月的目光,同時面對曾書言做伏魔吼聲。

曾書言悚然一驚,這才回過神來,片刻間一身冷汗涔涔而下,口中對法澄稱謝不已,心中暗暗咒罵:“這魔道妖女好生可怕!”

法澄臉色嚴峻,轉過身來盯了金瓶月一眼,剛才上來之前,金瓶月已經與這幾人交過手,知道這法澄和尚看著年紀不大,但一身梵音寺佛門修行卻著實了得,自己的媚心奇術對著他幾乎不起作用,想必是此人定力太深,不受這等外物所擾,當下微微一笑,也不說話。

法澄皺眉,目光落回張清越身上,對著張清越,他的神色便沒那麼從容,一向平和慈悲的面容隱隱有著愧疚之意,遲疑了片刻,才低聲道:“張師弟……”

冥厲突然冷冷截道:“我叫冥厲,沒有其他的名字。”

法澄窒了一下,後頭的曾書言忍不住叫了起來:“小凡,你別這樣,我們一直都還當你是……”

法澄突然揮手,將曾書言的話給攔了下去,同時低聲道:“曾師弟,有些話你不可亂說,萬一被你的青雲長輩知道,只怕還有禍端。”

曾書言怔了怔,又看了看前頭的冥厲,終於還是閉上了嘴。

法澄轉過身來,似乎還想對冥厲說些什麼話,但就在這時,忽然間眾人腳下的巨大樹幹竟然又是一陣劇烈顫抖,這次抖動強度之大,遠過於不久之前的那一次,眾人幾乎看到這樹幹竟然在空中搖動,同時立腳不住,大都踉蹌了幾步。

眾人幾乎同時失色。

也就在同時,下方的迷霧深處,忽地再度傳來一聲震天的嘶吼,如惡獸對天狂嘯,那無形聲浪,竟化作洶洶巨風,從下往上洶湧而至,將眾人衣衫吹的獵獵作響。

而在嘶吼聲中,同時傳來了一陣怪異莫名的“絲絲”聲音,似毒蛇爬動,又似繩子摩擦的聲音,迴盪在天地之間,越來越響,越來越近。

金瓶月忽然失聲道:“糟了,是那畜生,它竟然上來了!”

在場中人,除了冥厲和陸雪綾,突然全部失色。

冥厲霍然轉頭,卻見金瓶月臉色微微蒼白,心中也是不由得一驚,雖然他與這女子敵過於友,但也知道金瓶月實是個不可小覷的人物,而且前幾日在聯合消滅長生堂一役之中,這女子談笑之間,心思慎密,手段狠辣,實在不是好對付的人。

但此時此刻,竟然連她的臉上,似也有幾分懼意。

空氣中,突然多了一股腥氣,伴隨著那漸漸響亮,如魔鬼腳步一般踏在他們心頭的絲絲怪響,越來越是濃烈。

“這是什麼東西……”

冥厲剛剛問了一半,忽然就停住不說,眼光直直的向著前方望著。然後,他下意識地,竟然向旁邊望去,那裡,一身白衣如雪的陸雪綾,不知怎麼,突然也向他望了過來。

晴朗的天空裡,巨大樹枝延伸過來的方向,原先還有些許雲氣的地方,忽然像是燃燒起了兩團巨大火焰。

幽綠的火焰!

火焰之中,是兩道細長豎立的深邃眼瞳,閃著冰冷的光。

空氣中的腥味,突然大盛,聞之慾吐。

冥厲不知怎麼,身子微微顫抖,半晌,他望著前方慢慢清晰、慢慢現身的那隻巨獸,那隻不可思議的巨獸。

他嘶啞了聲音,彷彿迴盪在過往歲月裡一般的,用只有自己聽得到的聲音,喃喃地道:“黑水玄蛇,黑水玄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