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三大紀律八項注意
臨高,百仞灘。
百仞灘指揮中心設在原百仞灘堡壘基地的擴建部分,一座三層磚石結構的樓房,外牆刷著灰白色的石灰,窗戶鑲著從舊世界帶來的玻璃。樓頂上架著幾根天線,還有一面旗——深藍的底子,金色的齒輪,紅色的五角星,下面一個“明”字,被海風吹得獵獵作響。
一樓是作戰指揮大廳。兩百平米的空間,牆上掛著大幅的瓊州地圖和南海海圖,圖上用紅藍鉛筆標滿了箭頭和圓圈。幾張長條桌拼成馬蹄形,上面攤著文件、電報稿和手繪的態勢圖。幾個值班參謀坐在角落裡,有人在對著一臺手搖發電機搖電話,有人在謄抄電報稿,鉛筆劃過紙面的沙沙聲混著窗外的風聲。
二樓是參謀部和通訊室。左文淵的辦公室在樓梯口第一間,裡面擺著一張行軍床,他有時候三天不回宿舍,就睡在這兒。通訊室二十四小時有人值班,電臺的信號燈一閃一閃,滴滴答答的聲音從門縫裡漏出來。
三樓是軍事委員會核心成員的辦公室和會議室。王磊的辦公室在東側,窗戶正對著百仞灘工業區。
此刻是上午九點。
王磊站在窗前,看著遠處的工業區。
鍊鐵廠的小高爐噴著橘紅色的火焰。那是用石碌鐵礦的礦石煉出來的鐵水,半個月前,遲浩剛帶著北伐軍第二團開進昌江縣,拿下了那個被私挖盜採了一百多年的石碌嶺。工業部的李承宗帶著施工隊跟上去,把那些散亂的礦場整合起來,礦石一車一車往外運。牛車走二百多里山路要走七八天,但礦石還是到了。倒進料場,堆成小山,然後變成鐵水,變成槍管,變成炮筒,變成農具的犁鏵。
機械廠的鍛錘一下一下砸下去,聲音隔著200米傳過來,咚咚咚的,像心跳。那些鐵錠被錘打成零件,一件一件摞在廠房門口,等著運往各處。
兵工廠的煙囪冒的是黑煙,一股一股,濃得化不開,被風一吹,散成一片灰雲,罩在工業區上頭。那些黑煙底下,是日日夜夜不停的機器聲、敲打聲、吆喝聲,混成一片。
王磊看著那些煙囪,看了很久。
這些鐵,這些煙,這些聲音,都是元景山的根基。
但根基不是隻有這些。
他轉過身,走到辦公桌後坐下。
桌上擺著三份文件。最上面那份,是他自己起草的《元景山軍事委員會第0004號令:關於全軍嚴格執行“三大紀律八項注意”的通知》。
他拿起鋼筆,在末尾簽上名字:王磊。
字寫得不算好看,但有力,一筆一劃,清清楚楚。
簽完字,他按了按桌上的銅鈴。
門開了,年輕的參謀陳阿福走進來。
“把這份命令抄送海軍司令部、陸軍司令部、治安軍總隊,以及各作戰單位。”王磊把文件遞過去,“要求各級主官組織學習,三天內上報落實情況。”
“是。”
陳阿福接過文件,轉身要走。
“等等。”王磊叫住他,“讓左參謀長來一趟。”
“是。”
左文淵推門進來時,王磊還在看窗外那些煙囪。
“部長,您找我?”
“坐。”
左文淵坐下。
王磊把那份簽了字的命令推到他面前。
“命令簽了。下發的事,你盯著點。”
左文淵拿起來看了看,點點頭:“明白。”
“你覺得能落實嗎?”王磊問。
左文淵想了想:“能。但需要時間。”
“多久?”
“至少一個月。”左文淵說,“咱們在這邊招募的兵,大部分是農民、漁民出身,紀律性不是很高。你讓他打仗,他可能或許會敢衝敢拼。但你讓他管住自己的手,不拿同為老百姓的東西,就需要嚴格教導管制了。”
“那就教。”王磊說,“政治部的人要下去,每個連隊都要講清楚:為什麼要有紀律?因為我們是軍隊,不是土匪。土匪搶百姓,我們保護百姓。這個根本區別,必須讓每個兵都明白。”
“是。”
王磊頓了頓,忽然問:“老左,你說昌江那邊,遲浩剛拿下石碌嶺,那些挖礦的礦工,他怎麼辦的?”
左文淵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突然問這個。
“報告上說,”他說,“沒為難他們。願意留下幹活的,編入民工隊;不願意的,發兩個餅,讓回家。”
“發兩個餅。”王磊重複了一遍,“這算不算‘不拿群眾一針一線’的延伸?”
左文淵想了想:“算。不但不拿,還給。老百姓傳出去,說短毛的兵不搶人,還給餅吃。傳開了,比咱們自己喊一百遍口號都有用。”
王景略點頭。
窗外又傳來一聲鍛錘的悶響,咚咚的,像心跳。
“李承宗跟我說,”王磊說,“要在石碌那邊建個大冶煉廠。礦石不用運出來,就地煉,就地打,成本能降一半。”
左文淵沒接話,等他說下去。
“等廠子建起來,”王磊說,“得有人守著,得有人幹活,得有人管著那些從各地招來的勞工。守廠的是兵,幹活的是民。兵和民怎麼處?就靠這個。”
他指了指桌上的命令。
“對了,那些礦工,”王磊忽然又問,“遲浩剛是怎麼甄別的?”
左文淵從公文包裡翻出一份報告,翻了翻。
“石碌嶺那邊,大小民窿二十三處,礦工總共有四百七十多人。遲浩剛拿下之後,按三條線分的:第一,身強力壯、願意當兵的,篩出來送新兵營;第二,願意留下繼續挖礦的,編入民工隊,歸李承宗管;第三,老弱病殘、或者想回家的,發路費放行。”
“發了多少?”
“發路費的,一百二十多人。每人兩個餅,外加二十個銅板當盤纏。”左文淵頓了頓,“肖澤楷那邊派了兩個人跟著,問願不願意去臨高的工廠做工。願意去的,管吃管住,每月還有工錢。當場又跟回來三十幾個。”
王景略點頭。
“四百七十多人,”他說,“最後留下多少?”
“願意當兵的一百一十三個,已經送到儋州新兵營了。編入民工隊的兩百多,現在就在石碌那邊幹活。加上跟回來的三十幾個,基本上都留下了。”
“行。”王磊說,“告訴遲浩剛,這事辦得明白。打仗是打仗,收心是收心。仗打完了,人留下了,以後那邊就是咱們的根基。”
“是。”
左文淵頓了頓,又說:“肖澤楷那邊讓我帶句話:那些跟回來做工的,他安排進了機械廠和鍊鐵廠。人老實,肯幹,就是話少。他讓人帶他們,手把手教,三個月出師。”
王磊笑了一下。
“三百年前的老礦工,”他說,“三百年後煉咱們的鋼。”
窗外又傳來一聲鍛錘的悶響。
咚咚的,像心跳。
隨後王磊指了指桌上的命令。
左文淵點頭。
“到時候,”王磊說,“這邊的煙囪,還能再多幾十根。但煙囪再多,兵變了質,也守不住。”
命令當天下午就發了出去。
海軍司令部,博鋪港。
王秋站在“李定國”號的甲板上,召集全體艦員,在甲板上列隊。
“三大紀律:一切行動聽指揮,不拿群眾一針一線,一切繳獲要歸公。八項注意:說話和氣,買賣公平,借東西要還,損壞東西要賠,不打人罵人,不損壞莊稼,不調戲婦女,不虐待俘虜。”
他念一句,下面的水兵跟一句。
唸完了,他把命令摺好,揣進口袋。
“都記住了?”
“記住了!”
“好。解散。”
水兵們散了。林文煥和符阿二往回走,邊走邊嘀咕。
“三大紀律……八項注意……”符阿二唸叨,“不拿群眾一針一線……這話咋說?”
“就是不能拿老百姓的東西。”林文煥說。
“那要是老百姓給呢?”
林文煥想了想:“給也不能拿吧。”
“為啥?”
“因為……”林文煥撓撓頭,“因為拿了,老百姓就不說咱們好了。”
符阿二點點頭,也不知道聽沒聽懂。
陸軍司令部,昌化城。
李元度正在召開作戰會議。命令送到時,他讓政工主任當場宣讀。
唸完了,他環視各營連長:“都聽清楚了?”
“聽清楚了。”
“從今天起,誰違反紀律,我處分誰。”李元度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楚,“情節嚴重的,槍斃。我說到做到。”
沒人敢說話。
治安軍總隊,昌化城頭。
蘇凱帶頭組織學習。他把命令用白話講了一遍,又講了一遍,看那些新兵還是一臉懵懂,乾脆打了個比方:
“簡單說,就是管住自己的手,管住自己的嘴。老百姓的東西不能拿,老百姓的閨女不能碰。誰碰,我剁誰的手。”
新兵們縮了縮脖子。
“記住了嗎?”
“記住了!”
傍晚,王磊走出指揮中心,站在百仞灘基地的頂樓上上。
左文淵跟出來,站在他身邊。
遠處,工業區的燈火已經亮了。鍊鐵廠的高爐噴著橘紅色的光,機械廠的鍛錘還在響,兵工廠的煙囪還在冒煙。那些聲音混在一起,轟轟隆隆的,像這片土地的心跳。
王磊看了一會兒,忽然說:
“老左,現在咱們控制了多少地方?”
左文淵脫口而出:“儋州、崖州、臨高、澄邁、昌化、感恩。瓊州府以西,全在手裡了。”
“多少人?”
“戶冊統計還在做,估算大概八十萬。”左文淵說,“儋州那邊人多,二十幾萬。崖州少些,但也有十幾萬。加上臨高、澄邁這些老區,八十萬只多不少。”
王景略點頭。
八十萬人。
2個月前,他們只控制了臨高一個縣,差不多6萬人口。現在,八十萬人。
“新兵營現在多少人?”他問。
“儋州那個,目前已經徵召了3000,含部分清軍俘虜甄別篩選過後的人員。臨高這邊,200個都是農村子弟。崖州那邊剛開,報了1500,還在招。”左文淵頓了頓,“加上北伐軍,治安軍的存量兵力,能拉出來的,已經快5000多了。”
“五千多人。”王磊重複了一遍。
他忽然想起兩個月前的事。
兩個月前,他已經在百仞灘了,在另一個世界的百仞灘。那天,他們十九個人,擠在那個還沒建起來的基地裡,每人手裡攥著一把不知道能不能打響的槍。
清軍的千總帶著五六十號人,堵在門口要進來檢查。
他記得自己當時在想什麼,想的是西南邊境那次巡邏,想的是排長倒下時的那句話,想的是退伍後那個女人笑著拿走他全部退伍費的樣子。
然後那個清軍外委把總動手了。
槍響的時候,他好像覺得自己又把事情搞砸了,那個二樓開槍的趙什麼宇好像已經轉到政務組了。
從那天起,他就沒停下來過。
79個人,變成300,變成1000個,變成1500個。現在,他手底下有五千多號人,管著八十萬人的地盤。儋州、崖州、臨高、澄邁、昌化、感恩,整個瓊州府以西,都在他眼皮底下。
五千多人。
他一個送外賣的退伍兵,帶著五千多人。
有時候半夜醒來,他會恍惚,我這樣的人也能當時司令和部長?
八年兵,幹到了二期士官,然後退伍。退伍費十二萬,被一個女人騙得乾乾淨淨。那女人長得好看,說話溫柔,說要和他一起開店,開個早餐店。他把錢給了她,她就不見了。
後來他送外賣,騎著一輛電動車,在縣城的大街小巷裡竄。一單兩塊,五單十塊,跑斷了腿,攢不夠一個月的房租。
陳懷瑾找到他的時候,他剛送完一單,蹲在路邊吃盒飯。
陳懷瑾問他:“想不想幹點大事?”
他嚼著盒飯,抬頭看了那人一眼。三十來歲,穿得普通,但眼神不一樣,像是見過世面的。
他說:“想。”
然後就上了船。
那時候他以為,幹大事就是當僱傭兵,掙大錢。沒想到是穿越,是打仗,是管人。
他管過兵,當班長那會兒手下有10多號人。但那是在部隊,有上級,有條例,有事找連長找指導員,輪不到他操心。
現在不一樣。現在他是軍事委員會部長,有什麼事都找他。裝備、訓練、紀律、後勤、情報、作戰,哪一樣不歸他管?
五千多人,後面或許還有幾萬人,幾十萬人,壓在他一個人肩上。
他有時候想,自己配嗎?
一個退伍兵,一個送外賣的,一個被女人騙光錢的傻子,憑什麼坐這個位置?
可轉念一想,不坐又能怎麼辦?
79個人擠在基地那天,他就沒退路了。打死那個清軍外委把總的時候,他就沒退路了。一路走過來,死了那麼多人,傷了那麼多人,更沒退路了。
那些人是信他,才跟著他幹。
他不能讓那些人白死。
五千多人,八十萬人,都是衝這個來的。他們信元景山,信陳懷瑾,也信他。
他不能辜負這份信。
窗外又傳來一聲鍛錘的悶響。
咚咚的,像心跳。
他忽然笑了笑。
兩月前送外賣,兩月後管五千人。世事難料,真是世事難料。
回過頭繼續和左文淵聊天。
“裝備跟得上嗎?”他問。
“槍不夠。”左文淵實話實說,“五金廠客串的兵工廠這個月出了四百條槍,已經送到遲浩剛的二團了。”
王磊眉頭動了動:“什麼槍?”
“1780式。”左文淵說,“仿的馬蒂尼-亨利,後裝單發。克總上次帶過來的鋼管,正好用上。”
王景略點頭。
1780式——這名字是工業部和軍事部吵了三天才定下來的。有人說叫“臨高式”,有人說叫“元景山式”,最後陳懷瑾拍了板:1780年仿造的,就叫1780式。簡單,好記,以後造新槍,就按年份往下排。
這槍是仿的馬蒂尼-亨利,英國人的設計,起落式槍機,後裝單發,打一發裝一發,但比前裝槍快四五倍。最關鍵的是,它的子彈和火藥,咱們現在自己能造。
為了選這個型號,軍部和工業部開了四次會。
有人提過夏普斯,有人說用德萊賽,還有人建議直接上連發。吵了兩天,最後李承宗站起來說了一句:“咱們現在的工業底子,能穩定量產什麼?”
沒人說話了。
馬蒂尼-亨利結構簡單,對公差要求沒那麼變態,臨高的設備能應付。子彈是金屬定裝彈,銅皮包著,火帽底火,雖然造起來麻煩,但總比前裝槍的紙包藥強得多。
最重要的是,這槍英國佬用了二十多年,打過祖魯戰爭,打過第二次阿富汗戰爭,可靠性有數。人家用著沒問題,咱們仿出來,起碼不會炸膛。
於是定了。
圖紙是克總從舊世界帶過來的,設備是工業部自己攢的,鋼管是之前儲備的,人手是學徒加師傅連軸轉。一個月內,試製加仿製,一共搞出了四百條。
第一批全給了遲浩剛的二團。
“各部隊現在什麼裝備?”王磊繼續問道。
“一團用的是英77,五百條。二團本來只有刀矛,現在這四百條1780式發下去,勉強能湊一個營。”左文淵說,“剩下的還得用大刀長矛了。”
“治安軍呢?”
“治安軍和新兵營,還是大刀長矛。”左文淵頓了頓,“火藥倒是夠,縣城那些老硝坊全被咱們收了,加上工業部自己熬的,能用一陣子。”
王磊沉默了一會兒。
“四百條,”他說,“夠打一場仗嗎?”
左文淵想了想:“看打誰。打清軍綠營,夠了。”
王景略點頭。
“不知道陳懷瑾什麼時候回來,希望他回來的時候帶一些武器裝備過來。”王磊繼續說道。
“克總和洛哥那邊之前也說過會繼續採購一批英77過來”左文淵開口道。
“一團的主要任務就是繼續儘快打垮清軍在瓊州島上的兵力,這樣對於裝備壓力就會小一點,畢竟我們的軍艦也過來了,總體來說處於可控範圍。”王磊說
左文淵點頭。
王磊沉默了一會兒,看著遠處那些煙囪。
“老左,”他忽然開口,“你說這些人,八十萬人,一萬人當兵。剩下的七十九萬,是種地的、打魚的、挖礦的、做工的。”
他頓了頓。
“他們憑什麼認咱們?”
左文淵沒回答。
“就憑咱們不搶他們。”王磊自己說,“就憑咱們的兵,不拿他們一針一線。就憑發餅給那些礦工,讓他們回家傳話。”
他轉過身,看著左文淵。
“咱們的兵,一半是農民,一半是漁民。三個月前,他們和那七十九萬人一樣,種地、打魚、挖礦、做工。現在穿上軍裝,拿了槍,就變了?”
“變不變,看怎麼帶。”左文淵說。
“對。”王磊說,“看怎麼帶。”
他又轉過身,看著遠處的工業區。
“李承宗那邊,鍊鐵廠這個月出了多少?”
“四千斤。”左文淵說,“下個月能翻倍。石碌的礦石越來越好,路也越來越順。”
“四千斤。”王磊唸了一遍,“一斤鐵,打成槍,能護一戶人家。打成刀,能保一個村子。打成鋤頭,能種一畝地。”
他頓了頓。
“但鐵再多,槍再多,人壞了,什麼都沒用。”
左文淵沒說話。
遠處又傳來一聲鍛錘的悶響。咚咚的,像心跳。
“那四百七十個礦工,”王磊忽然問,“現在怎麼樣了?”
“一百一十三個在新兵營,練著呢。”左文淵說,“兩百多個在石碌幹活,歸李承宗管。還有三十幾個在臨高工廠轉為了冶煉工人,李景行那邊在負責管理培訓。”
“他們傳話回去了嗎?”
“傳了。”左文淵說,“昌江那邊,這些天又來了幾十個人,說要當兵。說短毛的兵不欺負人,還給餅吃。”
王磊笑了一下。
“比咱們喊口號管用。”
他轉過身,往回走。
走了兩步,又停住,回頭看了一眼那些煙囪。
“煙囪還能再建,”他說,“兵壞了,就什麼都沒了。”
他下樓回到指揮中心。
燈光從窗戶透出來,在夜色中格外明亮。
左文淵還站在樓頂,看著那些煙囪,心裡不知道在想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