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式步槍(一)
四百支1780式步槍送往昌江的前一晚,百仞灘五金廠的廠房裡還亮著燈。
電燈掛在木柱上,燈泡被夜風吹得晃來晃去,在牆上投下忽長忽短的影子。二十幾張工作臺邊,三十多個本地工人正埋著頭,趕最後一批槍的裝配。
李景行站在最裡面那張臺子前,手裡拿著一把剛裝好的步槍,對著燈檢查。
槍托是海南黃花梨木的,深褐色,打磨得光滑,在燈光下泛著微微的燈光。護木也是同一種木料,用兩顆螺絲固定在槍管下方。扳機護圈是熟鐵打的,剛剛裝上,還帶著鍛打的痕跡。
他把槍舉起來,瞄了瞄,放下,又檢查了一下槍機的開合。
“護木裝得有點緊。”他說,把槍遞給旁邊等著的小夥子,“拿砂紙再磨兩下,磨到能順暢扣上為止。”
小夥子接過去,蹲到一邊幹活去了。
李景行抬起頭,四下看了一眼。
廠房裡,十幾個本地工人正在幹最後的裝配。有人在往槍托上擰螺絲,有人在調試扳機的鬆緊,有人在用細銼修整護木的邊緣。靠牆的架子上,整整齊齊碼著已經裝好的步槍,一支一支,槍管朝同一個方向,像列隊的士兵。
他看了一眼牆上的日曆——那是他自己畫的,每過一天劃一道。
從接到任務到現在,整整五十三天。
五十三天前,工業計劃會議剛結束,王磊就找上門來。
“臨高工業園規劃好了,設備也在裝了。”王磊說,“陳懷瑾那邊帶了一批無縫鋼管過來,能不能用上?咱們的步槍缺口很大,槍不夠,一半人還在用刀矛。”
李景行當時正蹲在五金廠的工地上,看人砌鍛爐。他抬起頭,抹了把汗。
“你想仿後裝槍?”
“對。”王磊說,“前裝燧發槍太慢,咱們沒時間從頭摸索。無縫鋼管是現成的,能不能搞一批簡單的後裝槍?”
李景行沒馬上回答。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先看看資料。”
那幾天,他把帶來的硬盤翻了個底朝天。
米涅步槍,前裝線膛,射程遠精度高,但裝填慢,黑火藥殘渣容易堵塞膛線。德萊賽針發槍,後裝,射速快,但漏氣嚴重,結構複雜。夏塞波步槍,比德萊賽強,但還是有漏氣問題。馬蒂尼-亨利,起落式槍機,閉鎖可靠,結構簡單,射速快,精度也不錯。
他對著圖紙看了又看,比了又比。
最後選了馬蒂尼-亨利。
理由其實列過很多遍,但每次有人問,李景行還是會再數一遍。
結構相對簡單。起落式槍機,一共就十幾個零件,最複雜的也就是那個槓桿聯動機構。鐵匠鋪裡手藝好的老師傅,盯著圖紙琢磨幾天,就能打出能用的坯子。換成毛瑟?那槍機是旋轉後拉式,閉鎖凸榫、抽殼鉤、拋殼挺,公差要求高得嚇人。手工打?打出來也裝不上,裝上也沒法用。
閉鎖可靠。馬蒂尼的槍機起落後,前端直接頂住槍管尾部,閉鎖間隙靠調試螺絲微調。打一百發和打第一發,閉鎖一樣嚴實。不漏氣,火藥燃氣全往前推子彈,初速高,精度好。
射速快。訓練過的射手,臥姿裝彈,拉開槍機,塞進紙包彈,合上槍機,瞄準,擊發,十二秒?那是慢的。快的能打到一分鐘十二發。比前裝燧發槍快五倍,比米涅步槍快三倍。
而且圖紙齊全。
穿越前那幾個月,李景行沒幹別的,把能找的槍械圖紙全翻了一遍。外網那些古董槍論壇,有人把馬蒂尼-亨利的生產圖紙掃描了掛上去。零件圖、裝配圖、公差表、熱處理參數,一應俱全。他一份一份存下來,存了整整三個G。
不是沒想過上毛瑟。毛瑟71式,那是後裝槍的祖宗,閉鎖可靠,精度高,後來德國軍隊用了三十年。但那玩意兒零件多,公差嚴,得用機床批量加工。五金廠現在那幾臺手搖小車床,連根合格的槍管都鏜不出來,拿什麼做毛瑟?
也不是沒想過漢陽造。八八式委員會步槍,德國人設計,中國人仿了半個世紀。但那玩意兒是旋轉後拉槍機,還有那個著名的“七九漏氣”問題——原版設計有缺陷,德國人自己後來都改了。咱們現在這條件,連原版都仿不出來,還去仿一個有缺陷的?
李景行也想過,要不要上德萊賽針發槍。那玩意兒結構更簡單,閉鎖靠旋轉槍機,但漏氣問題無解。打幾發,臉上全是黑煙。射程也近,兩百米外就飄。
想來想去,還是馬蒂尼-亨利最合適。
結構簡單,閉鎖可靠,精度夠用,圖紙齊全。更重要的是,這槍英國人用了三十年,土耳其人用了四十年,阿富汗人用到二十世紀。能在那麼惡劣的環境裡打那麼久,說明這玩意兒皮實,耐操,好修。
臨高現在需要的,就是這種槍。
不是最好的,是最合適的。
最後他把選型報告遞給王磊。王磊看了,點點頭。
“多久能出第一批?”
李偉估算了一下:“無縫鋼管是現成的,鑽膛線、做槍機、配木託……一個月,試製。”
“那就幹。”
但試製沒那麼簡單。
第一道坎是槍機。馬蒂尼-亨利的起落式槍機看著簡單,真做起來才知道精度要求多高。閉鎖間隙大一點,漏氣;小一點,槍機卡死。第一批鍛打的槍機坯子,二十個裡只有六個能用。
李景行帶著幾個元老,守在鍛爐邊,一爐一爐地試。爐溫多高,鍛打幾次,淬火用油還是用水,淬多久——全是摸出來的。
第二道坎是膛線。無縫鋼管是現成的,但拉膛線需要拉線機。帶來的電動工具沒那麼多電,只能用手搖。第一個拉線機做了五天,用了兩天就報廢了——齒輪崩了。第二個改進了一下,勉強能用,拉一根槍管要兩個時辰,還得兩個人輪流搖。
第三道坎是木頭。槍托和護木需要硬木,海南本地有的是黃花梨。但木頭不能直接用,得先烘乾,不然裝好後會變形。烘乾房是現搭的,燒木炭,控溫全靠人盯著。頭一批烘的木頭,三分之一開裂了,只能扔。
最難的還是人。
槍不是一個人能做的。需要鐵匠打坯,需要木工開料,需要裝配工調試,需要檢驗把關。臨高本地有鐵匠,有木匠,但他們只會幹老本行——打鋤頭的打不了槍機,做櫃子的做不了槍托。
李景行只能從頭教。
五金廠招工的那天,來了七八十人。
有鐵匠,有木匠,有篾匠,有泥瓦匠,還有幾個什麼也不會的年輕人,純粹是聽說管飯才來的。
李景行站在廠門口,一個一個看過去。
“會打鐵的,站左邊。會做木工的,站右邊。什麼都不會的,站中間。”
人群動起來,分成三堆。左邊二十幾個,右邊三十幾個,中間十幾個。
李景行走到左邊那堆人面前。
“打過什麼?”
一個四十來歲的漢子開口:“鋤頭,鐮刀,菜刀,都打過。”
李景行點點頭,從旁邊拿起一根槍機的坯料,遞給他。
“照這個樣子,打一個出來。尺寸不能差。”
漢子接過坯料,翻來覆去看了幾眼,走到鍛爐邊,開工。
半個時辰後,他拿著打好的坯料回來。李景行用卡尺量了量——厚薄差了不少,形狀也走了樣,但基本的樣子出來了。
“行。”他說,“留下。”
漢子咧嘴笑了。
右邊那堆木工也一樣。李景行拿出一塊畫好尺寸的木板,讓他們照樣子開料。有人鋸得歪歪扭扭,有人鋸得筆直。鋸得直的留下,鋸不直的先在旁邊看,學會了再試。
中間那堆年輕人,李景行也收了。不會手藝,但年輕,肯學,能跑腿,能搬料,能幹雜活。
第一批工人,就這麼定下來的。
接下來的日子,三班倒就沒停過。
五金廠的燈,從天黑亮到天亮,從天亮再亮到天黑。鍛爐的爐火沒熄過,拉線機的手搖把沒停過,刨花的沙沙聲沒斷過。
李景行制了個規矩:管飯,管飽,中午晚上都有肉。
肉是博鋪那邊送來的——有魚,有豬肉,有時候還有從清軍手裡繳獲的臘肉。伙房在廠子後面搭了個棚子,兩口大鍋,一天到晚咕嘟咕嘟煮著。工人們端著碗,蹲在棚子邊上吃,吃完了接著幹。
有個老木匠,頭一天吃晚飯的時候端著碗發愣。
“咋了?”旁邊的人問。
老木匠低頭看著碗裡的肉——肥的瘦的,好幾塊,油汪汪的。
“我幹木匠三十年,”他說,“頭一回吃上東家給的肉。”
說著,眼淚掉進碗裡。
第一批試製槍出來那天,李景行親自試射。
靶場設在百仞灘河邊,立了幾塊木板當靶子。李景行裝彈,舉槍,瞄準,扣扳機。
砰的一聲,一百步外的木板應聲而碎。
旁邊幾個元老歡呼起來。李景行沒吭聲,把槍放下,拉開槍機,退出彈殼,又裝了一發。
砰。又一塊木板碎了。
他打了十發,十發全中。然後他檢查槍機,檢查膛線,檢查槍托有沒有鬆動。
“行了。”他說,“可以量產。”
量產開始後,進度就快起來了。
鐵匠組專門打槍機,三班倒,爐火不滅。一個班次下來,能出二十套坯料。木工組專門做槍托,黃花梨木在烘乾房裡烘夠五天,拿出來開料,粗刨,精雕,打磨,上桐油。裝配組專門裝槍,槍管、槍機、槍托、護木、扳機,一樣一樣裝起來,裝好一把,就靠牆放一把。
李景行每天檢查一次,拿卡尺量,拿試槍彈試,不合格的當場返工。
返工的槍,最多的毛病是槍機閉鎖不嚴。裝配工剛開始沒經驗,裝的時候沒調好間隙。李景行就蹲在旁邊,手把手地教——螺絲擰到哪個位置,間隙留多大,怎麼用紙片試。
學會了,就不返工了。
復裝組在後面那間小屋子裡,專門做子彈。黑火藥是瞿飛那邊送來的,顆粒化處理過的,一包一包封好。鉛彈頭是鑄的.45口徑,一個個圓滾滾的。紙是本地買的桑皮紙,裁成方塊,捲成筒,裝火藥,裝彈頭,封口。
一天能出五百發。李景行嫌慢,讓復裝組也三班倒。後來一天能出八百發。
遲浩剛出發昌江前三天,四百支槍全部裝完。
李偉清點了一遍——四百支整,一支不多,一支不少。子彈八千發,裝在木箱裡,一箱一百發,碼得整整齊齊。
他給王磊打了個電話。
“槍齊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然後王磊說:“那就辛苦你配送到東門那邊,我排一個班來保障。”
掛了電話,李景行站在廠房裡,看著那四百支槍。
靠牆的架子上,一支一支排著,槍管鋥亮,槍托深褐,在燈泡的映照下泛著微微的光。廠房裡很靜,只有鍛爐那邊還在響——噹噹噹,一下一下。
他想起五十三天前,王磊問他“多久能出第一批”的時候,他說一個月。
現在五十三天了。
但槍出來了。四百支。
此刻,五金廠的廠房裡,最後一批槍正在裝配。
李景行走到靠牆的架子前,數了數已經裝好的槍。九十五支。加上正在裝的那幾支,剛好一百。
他拿起一支裝好的槍,拉開槍機,對著燈看了看槍膛。膛線清晰,內壁光滑,底火孔對得正。他把槍機合上,扣了扣扳機,扳機清脆地響了一聲。
旁邊那個小夥子已經把護木磨好了,正在往槍上裝。
“裝好叫我。”李景行說,“試完這最後一批,睡覺。”
小夥子點點頭,繼續擰螺絲。
李景行走到窗戶邊,推開窗,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百仞灘的夜很靜。四座哨塔上還亮著燈,治安軍的士兵在塔上來回走動。鐵絲網在月光下泛著微微的光,電網沒通電,但那鐵絲上的鐵蒺藜看著就扎人。
遠處傳來鍛爐的聲音,噹噹噹,一下一下。
那是鐵匠組還在加班,打下一批槍機的坯料。
李景行站了一會兒,關上窗,走回工作臺邊。
小夥子已經把槍裝好了,遞給他。
他接過來,拉開槍機,看了看膛線,檢查了閉鎖間隙,合上,扣了扣扳機。扳機清脆地響了一聲,力度適中,不輕不重。他又檢查了一下護木的鬆緊——螺絲擰得正好,不晃也不緊。槍托的螺絲也牢,扳機護圈焊得結實。
“行了。”他說,“放那邊去。”
小夥子接過槍,走到牆邊,把那支槍放在架子上。
第一百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