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末路
劍問蒼天 · 第 1 / 2 頁
夜色如墨,冰冷肅殺。
忽地,一道光芒在黑暗中劃過,迅疾無比的從遠處飛近,但遠遠看去,那光芒似乎隱約顫抖,有不穩跡象。
地面之上,孟驥正來回焦急走動,在他身後的是長生堂殘存弟子,粗粗看去,大致還有五六十人,一個個面帶驚懼神色,望向來路。
直到他們看到了那道光束。
普通弟子頓時騷動,有不少人歡呼起來,孟驥卻是看著那道飛來的人影,焦慮面色更加重了幾分。
那光芒掠到近處,停了下來,玉陽子飄落在地,頓時眾人“門主、門主”叫成一片,不料還不等眾人擁上,玉陽子臉色一白,“哇”的一聲,噴出了一大口鮮血,染紅了身前衣襟。
眾人無不失色。
孟驥搶上,扶住玉陽子,觸手冰涼,只覺得玉陽子全身一片冰冷,大異尋常,且衣物之下,身子竟然還在微微顫抖,忍不住大驚失色。
玉陽子感覺到孟驥的驚駭,目光又向左右一掃,只見門下這些弟子臉上亦有驚恐之色,知道如今這些人已經是驚弓之鳥,軍心大亂,若是自己也撐不住的話,立刻便是樹倒猢猻散的局面。
當下他強振精神,壓下胸口翻騰不已的氣血,朗聲道:“你們不必慌張,剛才是我自行用功逼出體內淤血,並無大礙。”
平日裡玉陽子在長生堂門人心中,便和神人一般,如今這般一說,倒也有幾分效果,許多門眾面上神色稍緩,顯然安心了許多。
只是玉陽子話雖如此,面色卻實在太差,白的如紙一般,而且左邊身子一片血跡,連袖子也無影無蹤,狼狽之極。也還好現在正是深夜,夜色濃重,否則若在白日,百多道目光刷刷看來,立刻就看出他現在早已經是強弩之末。
孟驥眉頭緊皺,隨即回頭向長生堂門人喝道:“門主並無大礙,你們先到一旁休息,待天亮之後,再做打算!”
眾人依言逐漸散開,待長生堂門人走的遠些,孟驥突然感覺手邊玉陽子的身子猛地一沉,連忙扶住,向玉陽子望去,一顆心險些就跳了出來。
只見玉陽子面上沒有一絲血色,重重喘息,若不是自己扶著,險些就要支撐不住。
孟驥連忙扶著玉陽子坐了下來,玉陽子打坐地上,緩緩吐納呼吸,過了半晌,喘息聲才漸漸平和,面色也好看了些。
其間孟驥一直站在玉陽子身旁,面上神情又是緊張、又是擔憂,同時不住的四處張望。
周圍夜色深深,除了附近有長生堂弟子生的小火堆,到處都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夜色猙獰,彷彿也窺視著長生堂這個風雨飄搖的落難派系。
玉陽子緩緩睜開眼睛。
孟驥立刻低聲道:“門主,你沒事罷?”
玉陽子苦笑一聲,在他眼裡,自然不能把孟驥與那些普通門眾相提並論,微微嘆息道:“我剛才被正道那些小崽子圍攻,大耗元氣,後來居然還有個女子施展蒼嵐門的‘神劍御雷真訣’……”
孟驥面色大變,吃驚道:“這些人中竟然還有如此高手?”
玉陽子恨恨道:“何止,我交手數人,至少有三四個道行資質都高的出奇,弄到最後,我只能施展‘血咒’,這才強行衝出!”
孟驥臉上神色一變再變,血咒乃是長生堂有名的真法魔咒,能在瞬間增強道行,但事後反噬之力卻是極為可怕,道行大損自不必說,只怕還折損了人之陽壽。
怔了片刻,孟驥才回過神來來,對玉陽子道:“門主,那如今我們做何打算?”
玉陽子面色凝重,沉默片刻,恨聲道:“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待天亮之後,我們立刻向死澤深處走,進‘內澤’尋找寶物!”
孟驥面色大變,忍不住道:“門主……”
玉陽子手一揮,將孟驥的話頭擋住,道:“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但如今我們撤出死澤,遲早也要死在其他三大派閥之手,還不如就此一搏!”
孟驥怔怔望著玉陽子,見他蒼白面色中兇狠之色卻更加濃重,料到已經勸不回來,只得慢慢站起身,仰首望天,在心裡輕嘆一聲。
這個位在神州浩土西南的巨大死亡沼澤,方圓幾達八千里,連綿不絕,自古人煙罕見。而其中又分作兩層地界:一是外澤,便是如今眾人所在地方,屬死澤外圍,佔去死澤十之七八土地,其中無底泥坑密佈,毒蟲極多,但對於修道之士來說,卻並不放在心上,只要小心不踏錯,也並無大礙。
而在死澤的最深處,卻還有處神秘所在,便是有一片終年被劇毒沼氣圍繞的地方,從來也無人得知其內模樣,便是偶爾有修道高人進去探險,竟也是從此毫無生息,故正邪兩道一般都不願貿然而入。
而這些日子以來,無數人在死澤之內搜索寶物,但到現在也沒有什麼消息,玉陽子心中早就料到,只怕這寶物便在那最兇險不測的內澤之中。換了平日,玉陽子也許還要顧慮重重,至少也要仔細準備多日,但如今形勢逼人,他自己又像是賭急了的賭徒一般,再也顧不上其他了。
夜風吹過。
忙累拼鬥了一天的長生堂門人大多睏倦睡去了,地上火堆的火焰,也漸漸熄滅,玉陽子仍舊低首打坐,剛才還站在身邊的孟驥,此刻大概也到門徒那邊去了。
忽地,玉陽子猛然睜開雙眼,目光兇狠,卻又似乎竟然帶著一絲畏懼,向四周望去。
夜色深深,黑暗瀰漫。
他全身的肌肉忽地繃緊,然後,慢慢站了起來。
唯一的一隻手,抓緊了陰陽鏡。
風寒透骨,吹在他身體之上,彷彿冷到了心間。
黑暗深處,漸漸響起了腳步聲音。
“啪、啪、啪……”
“沙、沙、沙……”
“譁、譁、譁……”
彷彿帶著各自不同的節奏,同時的,從三個方向,輕微卻整齊的腳步聲音,向著長生堂匯聚過來。
玉陽子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絲絕望,突地大喝道:“畜生,給我滾出來!”
這大喝聲音,雄渾中卻隱隱中氣不足,但仍然在這沼澤上遠遠傳盪開去,頓時將遠處長生堂門人從睡夢中驚醒,驚叫聲中,慌忙爬起,迅速匯聚到一起。
玉陽子面色陰晴不定,一顆心不住往下沉去,回首左右,忽地一怔,大聲道:“孟驥呢,他到哪去了?”
長生堂眾人面面相覷,半晌竟無一人回答,顯然都不知道。
玉陽子氣往上衝,腦中一陣眩暈,險些一口鮮血又噴了出來。
便在這個時候,忽地黑暗中傳來一個平和的男子聲音,和聲道:“玉陽子師叔,莫非你是要找這個人麼?”
“嗚”的一聲,從長生堂正前方黑暗裡飛出一物,劃過一道弧線,落在玉陽子和眾長生堂門人面前,滾了幾滾。
旁邊早有人打過火把,火光照亮下,突然驚呼,這竟是剛才還站在這裡與眾人說話的孟驥的首級。只見他雙目圓睜,眼中卻有驚駭神色,只怕是死不瞑目。
玉陽子深深吸了口氣,目光從自己最後一個得力手下的首級上移了開去,盯著前方,冷冷道:“秦無咎?”
一個年輕人慢慢走了出來,面色微微蒼白,但面上卻有溫和的笑容,微笑道:“師叔果然眼光過人,小侄站在暗處,您竟然也能認得出來,佩服,佩服!”
玉陽子面色要多難看就有多難看,冷然道:“算你狠,不過你們萬毒門如此對待聖教同門,你那個老毒物師父,難道不怕死後被天煞明王打入地府麼?”
“啊!”秦無咎以手按胸,做驚嚇狀,但面上神色微笑平和,哪有一絲恐懼模樣,轉頭對另一側道:“金仙子,這麼大的罪名,我們萬毒門可不敢一肩擔下,你還不出來麼?”
玉陽子面色大變,霍地轉頭,只見左側黑暗之中,果然緩緩走出了一個風姿綽約的女子,眉目間盡是風情,在這黑暗的夜色裡,她這一走出來,登時彷彿亮堂了幾分。
“金瓶月!”
玉陽子聽起來彷彿是咬牙切齒的念出了這三個字。
金瓶月嫣然一笑,道:“玉陽子師叔,許久不見,您老一向可好?”
這句問候當真是比最惡毒的咒罵還要刻毒幾分,玉陽子死死盯著她,寒聲道:“我長生堂向來與迷魂派井水不犯河水,你為何要和萬毒門這些傢伙一起落井下石?”
金瓶月微微一笑,道:“您老可當真健忘啊,數日之前,你得知我來到死澤,擔心我們迷魂派跟你搶奪寶物,便命人殺了萬毒門門下弟子,搶來獨門毒藥‘黑蟾散’,又用此毒在大王村村北害死我迷魂派弟子四人,可有此事?”
玉陽子面色一變,失聲道:“你怎麼……”說了一半,他立刻收聲。
金瓶月淡淡道:“師叔你深謀遠慮,要挑撥我們迷魂派與萬毒門爭鬥,果然高明,只是多虧秦無咎秦師兄講道理,細心調查,終於查出真相,否則我們還真要被您害了一道呢!”
秦無咎在一旁微笑道:“仙子哪裡話,能為仙子效勞,是在下榮幸。”
玉陽子心思急轉,眼下局勢危機四伏,這兩個人雖然年輕,但這些年來名聲轟傳天下,絕非易與之輩,而且他們身後人影重重,雖然不曾現身,卻只怕是萬毒門、迷魂派大隊人馬暗中埋伏,若如此,自己只怕今晚真的是凶多吉少了。
玉陽子正自急轉年頭,忽然聽背後弟子一陣聳動,似望見什麼可怖東西,連忙回身,這一看,登時面無血色,只見背後唯一的退路上,黑暗之中,面色漠然的冥厲緩緩走了出來。
此時此刻,玉陽子心念轉動,已然明白,終於絕望,慘笑道:“原來你們三家早就約定好了,一起對付我長生堂,可笑我還想挑撥你們,螳螂捕蟬,你們黃雀在後啊!”
秦無咎微微一笑,忽地朗聲道:“眾位長生堂弟子,你們也看見了,今晚長生堂氣數已盡,若識相的,便快快走到我們這邊,還可留得性命。”
隨著他的話語,在秦無咎、金瓶月和冥厲身後,人影浮動,黑暗中無數手持法寶利刃的人湧了出來,將以玉陽子為首的一眾人等,團團圍住。
夜風輕拂,英雄末路!
長生堂門眾個個面面相覷,此時任誰也看了出來,再拼鬥下去只能是死路一條,被魔教三大門閥圍攻,自己又是山窮水盡的時候,哪裡還有生機。
玉陽子心中喊糟,果然不過片刻,便有人大喊道:“我降了,我降了……”說著跑了出來,向秦無咎那裡跑去。
有人帶了頭,頓時眾人聳動,片刻間幾乎所有人都跑了出去,畢竟無人甘願等死,玉陽子又驚又怒,連聲喝止,但在這生死關頭,誰還顧得上他,長生堂門人越跑越多,局面失控,已然無法制止。
玉陽子怒氣盈胸,目露兇光,大吼一聲,躍到人群之中,隨手一抓抓住一個長生堂門人,便要以殺立威,眾人見狀,一聲吶喊,反而跑得更快了,只有手中那個倒黴鬼,嚇得身子都軟了下來。
玉陽子面容猙獰,眼看著數百年長生堂基業毀於一旦,幾乎氣炸了胸,手上用力就要將那門人掐死,卻見那人驚恐至極,幾乎連哀號也發不出來了。
玉陽子望著他,忽地又回頭看看離開自己奔跑的門人,突然間心灰意懶,手上一鬆,那門人掉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