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魔獸
劍問蒼天 · 第 1 / 2 頁
“好罷。”獸尊淡淡一笑，轉過了身子，臉上的倦容似乎又深了一些，道，“你到這裡是所為何事，是為了殺我麼？”
冥厲搖了搖頭。
獸尊倒是微微怔了一下，隨即失笑道：“想不到竟還有人不想殺我的，我倒是沒有料到。這數月來，用你們這些人類的話來說，我荼毒天下，浩劫蒼生，本是罪該萬死的人，你卻怎會不想殺我？”
冥厲默然，看著獸尊，獸尊也望著他，兩個男人之間，那團火焰正靜靜燃燒，同時倒映在他們的眼眸之中。
“我應該想殺你麼？”
“不應該麼？”
沉默了很久，很久……
“或許罷。”冥厲的臉上，忽然現出很複雜的神情，有那麼幾分追憶，幾分痛楚，還有幾分隱約的迷惘，面對著這個世間最兇惡的魔頭妖孽，他卻似乎竟能完全放開了心懷，全然沒有在其他人面前的那種漠然自閉。
“換了是在十年之前，我定然全心全意要為了天下蒼生除害，縱然知道我力有不逮，但終究也不能後退半步。可是現在……”
獸尊盯著他，追問道：“可是？”
冥厲臉上的迷惘之色更重，緩緩道：“我只是突然覺得，這天下蒼生，與我又有何干系？我畢生心願，原只是想好好平凡過一輩子罷了，我不要學道，不要修仙，甚至連長生不老我也不想要的。”
獸尊臉上的神情，突然也變了，他的眼神從隱隱的譏笑變成了莊重，甚至其中竟帶了幾分與冥厲隱隱相似的迷惘，彷彿是什麼，觸動了他深心裡的某處。
他忽然道：“那你究竟想要什麼？”
冥厲漠然一笑，慢慢抬頭仰望上空，只是那裡卻只是這古老洞穴裡深沉的黑暗，沒有一絲光亮，他道：“我不知道，有時候我也曾想過，或許能夠回到十年之前，我在大竺峰上的日子？又或許，我夢想幹脆回到兒時，什麼都不懂的時候，只是。”他低低苦笑一聲，道，“這中間是是非非，恩恩怨怨，我又怎能割捨忘卻？”
獸尊沉默了片刻，道：“你後悔了麼？”
冥厲沒有立刻回答，過了一會，他重新看向獸尊，望著火焰光芒背後那雙眼睛，搖了搖頭。
獸尊冷笑一聲，道：“以你說來，你半生坎坷，傷心往事頗多，但此番我問你，你卻又不後悔，這又怎麼說？”
冥厲道：“我半生坎坷，卻多不由我。我欲平凡度日，卻捲入佛道之爭；我欲安心修行，卻成了妖魔邪道；我願真心對人，卻不料種錯情根，待我明白了真心待我是誰的時候……”
他的臉，慢慢現出淒涼之色，終究也沒有再說下去，半晌之後，他才低聲道：“後悔？我怎麼能後悔，我後悔又有什麼用……”
獸尊默默看著站在那裡的那個男子，十年歲月，似乎並沒有在他容顏上刻畫出多少滄桑痕跡，只是他站在那裡的身影，卻顯得那般疲憊。獸尊甚至忍不住開始想象，那個十年之前的少年，他卻又是怎樣的一種生活。
兩個男人之間，陷入了沉默，彷彿他們都不知不覺陷入了對往事的追憶之中。
每一個人的一生，過往的往事，又有多少值得我們追憶的呢？
十年？百年？千年……
還是終究要在時光中慢慢消磨，默默逝去？
獸尊默然想著，臉上的疲倦之色更重了，他的眼神，慢慢的移到那個古老洞穴的洞口方向，隔著無盡的黑暗，在遙遠地方，還有個人影孤獨佇立在那裡罷？
這樣的一生，卻又是怎樣的一生？
他忽然向冥厲問道：“你說，活著是為了什麼？”
“活著是為了什麼？”冥厲低低默誦了一遍，默然半晌，抬頭道，“我不知道，只是我這一生，彷彿都是為了別人活著的。”
獸尊怔了一下，自言自語道：“為了別人而活，那我呢，我又是為了誰而活？”
冥厲略感意外，顯然沒有想到獸尊會說出這樣的話來，隨即，他卻又皺了皺眉，顯然回想起剛才自己的言辭，感覺有些意外，怎會這般說話出來。
定了定神之後，冥厲的臉上重新回覆了平靜，似乎剛才那一瞬間閃過的軟弱，已經消失不見，從來不曾在他身上存在過一樣。他深深看著獸尊，道：“我今日來此，並非為了殺你。”
獸尊似乎仍然有些心不在焉，想著些什麼，口中淡淡地應了一句，道：“哦，那你來這裡是為了何事？”
冥厲一指他身邊趴在地上的饕餮，道：“我是為它而來的。”
獸尊眉頭一皺，眼中閃過一絲驚訝，而地上的饕餮卻是立刻做出了反應，登時瞪大了銅鈴般巨目，張開血盆大口，向著冥厲這裡咆哮了一聲，並慢慢站了起來，殺氣騰騰。而三眼靈猴小灰似乎有些困惑，慢慢離開了饕餮身邊，跑回到冥厲腳下，抬頭看了看冥厲，似乎對主人的話有些不解，不過片刻之後，它還是爬上了冥厲的肩頭，只是三隻眼睛卻不時的向饕餮那裡看去。
獸尊哼了一聲，道：“這倒怪了，你來這裡不是為了殺我，卻是為了這隻饕餮？你要它做什麼？”
冥厲淡淡道：“不是我要它，是另一個人想要它，而那個人的話，只要不過分，我都要幫他。”
獸尊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起來，道：“你是欠人的情，是罷？”
冥厲默然片刻，道：“我的確欠了人情，很多很多，多到我一輩子都還不了，不過這與你無關了。”他抬眼，肅容，向前緩緩踏出了腳步。看著他的身影慢慢接近，獸尊的瞳孔似微微收縮了一下。
火盆中的火焰倒映在冥厲臉上，舞動的光影在黑暗與光明交界中顫抖，那個男人平靜地道：“我無意與你為敵，不過看來這也是難免的了。”
獸尊仰首發出“哈”的一聲冷笑，道：“你以為以你的道行，你能勝過我？”
冥厲沒有說話。
也沒有停下。
低沉的腳步在空曠的空間中迴盪，沒有風，可是不知為何，這個巨大石室中唯一的火焰突然開始擺動，光芒漸漸強烈起來。
黑暗處如幽冥，沉默而深不可測，不知道有多少惡魔妖靈，在那片黑暗中凝視著這片光亮的人們。
冥厲向著火光之中的獸尊走去。
忽地，那團火焰陡然抬升，綻放出耀眼光芒，整個的火焰體積也足足比剛才平靜燃燒的時候大了數倍之多。熊熊烈焰之中，竟似乎傳來了一聲如龍吟一般的聲音，遠遠迴盪了出去。
隨著這聲龍吟，似乎整座巨大的石室空間竟為之顫抖起來，那龍吟之聲從低到高，從黑暗深處迴盪傳來的迴音竟也不曾有減弱的趨勢，反而越拔越高，幾成尖利嘯聲，到了最後，已是山呼海嘯一般震耳欲聾。
冥厲停下了腳步，因為面前的那團烈焰已經從火盆之中霍然騰起，擋在他的面前，而那片熾熱的烈焰之中，隱隱的，竟似有一雙猙獰的眼眸若隱若現，注視著他。
獸尊的身影已經消失在火光之後，但他平靜的聲音卻從火焰裡清晰的傳了出來，道：“這是南疆古老傳承的一座法陣，名喚玄火八兇法陣，你若能破了他而不死，要做什麼，我也隨你了。”
他的話聲方落，幾乎是在同時，一記怒吼從火焰最耀眼處迸發而出，那火焰劇烈顫抖變化，周圍五尺之內的土地盡數為之焦烈，可想而知這火盆附近的熾熱程度。
強烈的熱風從前方吹湧過來，冥厲的衣服都為之向後飄揚，但他的臉色似乎卻不受任何影響，甚至連趴在他肩頭的猴子小灰，對著這熾炎也是三目注視，卻並無畏懼與痛苦之色。只是，他們的神情卻是嚴肅的，任誰也知道，這只是開始而已。
第一塊血紅色的凶神圖案，緩緩在烈焰上空現身出來，那猙獰的面目與怪異的姿勢，果然與當初在焚霞谷玄火壇中看到的圖案一摸一樣。冥厲盯著那幅圖像，臉上慢慢現出了複雜的神情。
一幅接著一幅，依次亮起，血紅色的光芒在烈焰的周邊漸漸連成一塊，成為了一個圓環形狀，環繞著中心那團熊熊燃燒的火焰。
最後的血紅光芒，在火焰的下方合攏的時候，突然，整個紅色光環瞬間大放光芒，紅光暴漲，就連其中的火焰似乎也被壓制了下去，盡皆著，一股兇戾之極的戾氣，憑空將臨至這個空間。那團火焰深處，那一雙若有若無的眼眸，也在瞬間放大。
“吼！”
震天一聲怒吼，剎那間整座石室一起晃動，熾熱的光焰如妖魔狂舞不休，瘋狂擺動，那火焰深處，兇惡的巨獸披著一身烈火，咆哮著睥睨世間，現身出來。
赤焰魔獸！
曾經在焚霞谷玄火壇中守護這座古老巫族傳下的八兇玄火法陣的魔獸，再度現身，而第二次面對它的冥厲與小鬼，忍不住也微微變色，小灰齜牙咧嘴，趴在冥厲肩頭，對著那隻魔獸，憤然怒吼了一聲。
赤焰魔獸巨大的身軀從八兇玄火法陣巨大的光環之中不斷出現，先是巨大的頭顱，然後是肩膀、前腳，慢慢的，身子與後肢也緩緩現身，隨著它的到來，整座石室之中的溫度更是狂升不止，冥厲的衣服甚至都開始出現了焦黃的趨勢。
終於，最後一部分燃燒著烈火的身軀都出現了，赤焰魔獸這個龐然大物渾身被烈火包圍著，站在冥厲與小灰的面前，冥厲甚至只有這隻兇惡魔獸的半隻腳高。而在這隻魔獸身後，那八面凶神圖像組成的詭異光環時而明亮時而閃爍，跟隨在赤焰魔獸的身後。
彷彿是惡魔，在前方獰笑！
兇戾的氣息，從四面八方湧來，熟悉的感覺似乎又開始隱隱在血液之中沸騰，甚至還依稀記得，上一次在焚霞谷玄火壇那裡，那一場慘烈的劇鬥。
冥厲沒有動，他只是深深注視著眼前那不可一世的魔獸。
張牙舞爪的赤焰魔獸緩緩回過頭來，一股熾熱的熱浪湧過，那雙彷彿是在燃燒著的雙眸，看到了冥厲，還有他肩頭的三眼靈猴小灰。
赤焰魔獸巨大的頭顱停住了一下，片刻之後，它突然發出了一聲驚天動地的巨大嘶吼之聲！
那吼聲之聲，滿含著憤怒、怨毒與強烈的復仇之願！
熾熱的火焰，瞬間如爆裂開來一般，從赤色的光芒幾乎轉為純白，無數的火芒升上半空，形成熊熊燃燒的火球，不停的急速旋轉，恐怖的頭顱，霍然張開巨口，咆哮聲中，一口咬下。
頭未及地，這周圍地面已然盡數龜裂，無窮無盡的烈焰如烈日落入人間，狂嘯著撲下，將冥厲的身影瞬間淹沒。
那瞬間轟然而起的火焰，如一場人生狂歡之後的**，燦爛盛放！
而火焰背後，那雙疲倦的眼眸裡，卻漠然而看不到人生的半分悲喜了。
周圍是一片黑暗，四下寂靜，陸雪綾等人已經在這個古老的洞穴中行走了很久了，雖然他們一路提高警惕戒備，但走了這麼許久，卻沒有遇到任何的襲擊困擾。
黑暗之中，被柔和淡藍色光輝所籠罩的美麗身影，陸雪綾清冷的面容從黑暗中凝望過去，彷彿更似清麗的難以形容，在黑暗的襯托之下，似乎還多了一絲絲神秘幽冷的氣息。
便彷彿，那傳說中在黑暗裡悄悄綻放的黑百合，生長千年，綻放只有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