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問蒼天 - 第229章 絕望 - 翰墨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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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絕望

劍問蒼天 · 第 1 / 2 頁

蒼嵐山,小竺峰。

這已是田不悔遺體被冥厲送回大竺峰的第三天了,但蘇婉卻依然奇怪的阻止著大竺峰門下弟子向同門傳報噩耗,這一點非但讓宋大義等人在大悲大痛之餘感覺到了莫名其妙,就連冥厲也有些詫異了。

只是,並沒有人敢當面向蘇婉說起此事了,面對著停靈在守靜堂中用仙家寶物護住遺體肉身的丈夫,蘇婉一臉的悲傷哀切,已經讓眾人開不了口。而大竺峰一脈人丁單薄,在蒼嵐門中向來也是行事低調,若無要緊之事,也無人會來這僻靜的山峰之上,以至於大竺峰在守靜堂中公開祭奠了三日,居然蒼嵐門中也無人發覺。

只是這一日清晨,終於是有了一個外人,悄悄落在了大竺峰上,白衣若雪,飄然出塵,正是陸雪綾。

淡淡藍色霞光閃過,瑞氣輕輕縈繞,天璇在她白皙的手間安靜的散發著光輝。陸雪綾默然向四周望去,只見這青山綠水,靜謐如常,全不似有何異樣,只有在前方守靜堂外兩側,掛著了兩道白色喪幔,才看出了這裡的悲傷。

她默默向那白色喪幔看了一會,才移開了目光,向守靜堂走去,沒多久,發覺了動靜的宋大義等人身著喪服,紛紛從守靜堂裡走了出來,面上帶著一絲詫異,同時也有幾分尷尬。

待看清了來人乃是陸雪綾且只有她孤身一人之後,宋大義等人明顯的鬆了口氣,陸雪綾拱手行禮,淡淡道:“小竺峰門下陸雪綾,見過宋師兄和各位師兄了。”

宋大義及站在他身後的吳大義、何大川等人不敢怠慢,紛紛還禮,隨後宋大義苦笑了一聲,道:“陸師妹怎麼來了我們這裡,這個……唉,讓你見笑了。”

陸雪綾面上沒有絲毫笑容,反有幾分肅然哀切之意,沉默了片刻,道:“雪琪此來並無他意,只想祭奠田師叔並拜見蘇婉師叔,望諸位師兄通報一聲,雪琪感激不盡。”

宋大義等人對望一眼,沉吟了一下,宋大義道:“陸師妹客氣了,說來你也不算是什麼外人,呃……”

他突然頓了一下,陸雪綾臉上似也莫名其妙紅了一下,宋大義有些尷尬,笑了笑帶了過去,道:“是這樣的,師孃她眼下並不在此,今日一大早,她便獨自一人去了後山竹林,還……”他嘆了口氣,面上露出悲痛之色,低聲道:“師孃她老人家過於哀傷師父過世,此去還將師父遺體帶了去,告知我等她將要獨自安葬師父。”

陸雪綾眉頭一皺,心裡掠過一絲不安,這情況比她到來之前預想的似乎還要奇怪,不願驚動旁人倒也罷了,如何能不叫親生女兒田靈素知曉,蘇婉便欲獨自安葬田不悔?

她心中念頭轉過,沉吟片刻,終於還是向宋大義問道:“那,那個人呢?”

宋大義起初一怔,但看了看陸雪綾的臉色,加上身後向來聰明的何大川拉了拉他的袖子,對他使了個眼色,登時也明白了過來,當下遲疑了一下,道:“小師弟他也去了後山了。”

陸雪綾微感訝異,抬眼向宋大義看去,宋大義苦笑一聲,道:“師孃不許我等跟隨,只叫了小師弟同去。”

陸雪綾默然不語,片刻之後,她向宋大義等人施了一禮,道:“多謝諸位師兄,既然如此,我也不再耽擱諸位,日後當再來祭奠田師叔。”

宋大義等人回禮,宋大義猶豫了一下,道:“陸師妹,此間之事頗多曲折,還望你……”

不待宋大義說完,陸雪綾已然道:“我醒得,宋師兄請放心,雪琪絕不對外人吐露隻字片語。”

宋大義點了點頭,不再說話,陸雪綾也不再多言,轉身離去。看著那白色身影離去之後,吳大義走上一步,道:“大師兄,我看她只怕多半要去後山的,這沒事麼?”

旁邊的何大川淡淡道:“哪裡是多半,這位陸師妹分明是肯定要去後山看看的。她今日來大竺峰,定然是身負了小竺峰水月師叔的吩咐,若不弄清楚師孃的情況,她回去也難以向水月師叔交代的。”

宋大義默然片刻,道:“她去了也好,我總覺得這幾日師孃傷心過度,一直擔心會不會出什麼意外,只是師孃不許我們跟去,我們總也不能違逆她的意思了。雖說老七跟了過去,但我們也曉得若是師孃果然叫老七離開的話,以老七的性子,加上他向來敬重師孃,只怕也是不敢違抗的。有這位小竺峰的陸姑娘過去看看,總沒有壞處的。”

眾人聽了,大都點頭稱是,隨即默然無言,宋大義嘆息一聲,轉身走回了守靜堂中去了。

大竺峰後山竹林,放眼望去,這裡與小竺峰的景色頗有幾分相似,眼光所及,都是鬱鬱蔥蔥的翠綠竹林,隨風舞動,竹濤陣陣。晨光從天落下,在竹林縫隙間投射了點點光痕,落在了地面之上。

細細竹葉之上,還凝結著無數晶瑩露珠,光滑圓整,如最可寶貴的珍珠。

冥厲置身其間,一時不覺有些惘然,多少年前,他便是在這裡開始了他在大竺峰上的人生,不知有多少個晨昏日暮,他揮舞著柴刀,揮灑了汗水,在這僻靜的竹林中默默砍伐,那曾經感覺枯燥的歲月,如今想來,卻彷彿如夢,只是那份曾經擁有的寧靜,卻再也找不回來了。

竹濤陣陣,山風徐徐,就在耳旁掠過。

他在深心中嘆息了一聲,拋開了這淡淡無謂的感傷,轉過頭來,看著蘇婉。

田不悔的遺體就躺在不遠處的地面之上,旁邊依然還有大黃趴在旁邊。自從田不悔遺體回山之後,似乎這隻狗就一直陪伴在田不悔身旁,從來不曾離去。在田不悔遺體身下,並無絲毫鋪墊之物,這似乎對亡者有些不敬,但從冥厲到宋大義乃至杜必言等,卻無一人敢對蘇婉行徑,有半分的質疑了。

只是縱然不會去懷疑蘇婉的悲傷,但她的行為,卻仍然是讓人十分不解的,冥厲有心詢問,只是此刻蘇婉背對著他的身影卻像是一面牆,讓他不知如何開口。

倒是這個時候,蘇婉卻打破了沉默:“怎麼,你有話要對我說麼?”

冥厲吃了一驚,隨即沉吟了一下,終於還是小心地道:“師孃,我確有幾句話,不知當說不當說。”

蘇婉淡淡道:“你說罷,我也知道,這些話只怕也不只是你一個人想說的。”

冥厲窒了一下,他向來知道自己這位師孃乃是聰慧絕頂的人物,看來喪夫之痛,似乎並未過分影響到她的想法,當下冥厲輕輕咳嗽了一下,道:“師孃,請恕弟子大膽,弟子明白師孃對師父過世……”話說到這裡,他目光不期然向田不悔遺容望了一眼,忍不住心中也是一酸,片刻之後才繼續道,“只是,弟子懇請師孃無論如何也要節哀才是。此外,雖然師孃哀傷,但師父後事也宜早日操辦,何況靈兒師姐在情在理,也當要知會她回來祭奠師父才是。”

蘇婉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冥厲心中忐忑不安,微微垂首,低聲道:“師孃,弟子若有所說大膽妄言之處,請您莫要在意。”

蘇婉搖了搖頭,緩緩轉過了身子,看著冥厲,道:“你沒說錯什麼,你說的都對。”

冥厲向蘇婉看去,心中卻是吃了一驚,蘇婉今日打扮的與前幾日頗為不同,雖然還是一身喪服,但面上卻看的出曾打扮過了,精神了許多,更顯出幾分美麗之色,令人動心。

冥厲低下了頭,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好,遲疑了半晌,才道:“師孃,弟子還有一事,斗膽請教師孃。”

蘇婉淡淡道:“你說吧。”

冥厲道:“師父亡故,弟子與師孃同感悲切,只是師父遺體,實不宜妄自輕動,更不宜移至這後山……”

蘇婉忽然截道:“你是在教訓我麼?”

冥厲連忙搖頭,道:“弟子不敢!”

蘇婉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但臉色卻慢慢轉為緩和,似乎也想到什麼,忽然臉上露出悽切之意,道:“老七,你知道你師父與我成婚多少年了?”

冥厲心頭一震,隱隱感覺師孃此話裡似蘊含著深深悲切,大有哀傷之意,只是雖然明知如此,他卻也不知如何安慰,當下心頭擔憂,口中卻只得低聲道:“弟子不知。”

蘇婉笑了笑,回過了身,緩緩在田不悔身旁坐下了,低聲道:“其實何止是你不知,連我自己也都忘了,這山中歲月,我與他二人相守共度,於我心足矣,卻又怎會去想過了多少日子了?他每每笑我痴傻,說道將來若是我們修道不成,難登仙錄而重陷輪迴,到了那生離死別之刻,卻不知怎樣的光景。”

她聲音漸漸低沉,道:“我當日便問過他,他想怎樣,他便說並無他求,若是他先我而去,修道之人也不想什麼風光大葬了,甚至連棺木也可以不要,自然而來,自然而去,只求在大竺峰後山之上一杯黃土足矣,這樣他便可以日夜守望前山之人,不怕寂寞了。”

話未說完,她卻已悄悄淚流滿面。

冥厲緊要牙關,口不能言。

趴在一旁的大黃腦袋微微抬起了一下,對著蘇婉看了看,隨後又匍匐了下去,尾巴輕輕搖了搖。

蘇婉凝望田不悔許久,忽地揮了揮手,道:“你且先下山去,半個時辰之後再來罷。”

冥厲吃了一驚,不覺有些遲疑,叫了一聲道:“師孃……”

蘇婉道:“怎麼?”

冥厲遲疑了一下,終於還是大著膽子道:“師孃,師父他老人家生前與您約定,弟子們自然不敢違逆,只是在師父入土之前,是否仍該知會靈兒師姐一聲……”

蘇婉默然片刻,低聲道:“也好,你下山便去告訴大仁,讓他悄悄去龍脊峰叫靈兒回來罷。”

冥厲點了點頭,轉身離開,走到路口石階時,他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只見蘇婉默默坐在田不悔遺體身旁,身影孤獨,看去委實令人傷懷。他心中又是為之一酸,連忙回過頭來,不敢再看,走了下去。

這一路走來,他心神略定,不覺又想起這幾日異樣情景來。蘇婉不叫宋大義等人知會蒼嵐山各脈噩耗,這本身就是奇怪之極,連田靈素也不讓通知,更是不合情理之處。今日如此這般處理田不悔後事,雖然是田不悔生前曾有約定,但也總歸失於草率。

冥厲心中嘆了口氣,甩了甩頭,其實修道之人本也不看重生後之事,骨肉皮囊,埋之於青山黃土之間,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了。

他這般默默想著,也懶得馭風而行,順著山路一路走了下來,不知不覺走到了半山。遙想當年,他初上大竺峰時,跟隨著大師兄宋大義和小師姐田靈素到那後山,這一段路可走的不知多麼辛苦,往事歷歷,猶在心頭。

卻不知那位靈兒師姐,這些年來過的還好麼?

他嘴角浮現出一個淡淡的苦笑,搖了搖頭,隨後,他忽地停住了腳步,有些訝異地向前方看去。

山道之上,前方一個白色身影忽然出現,窈窕清麗,默然佇立,在晨光中不似有半分塵世之氣,默默凝望著他。

冥厲也望著她,二人相視良久,卻彷彿都無話可說。

山風習習吹來,吹動了她的秀髮衣裳,隨風輕輕飄動。

終於,還是冥厲先開了口:“你……怎麼來了這裡?”

陸雪綾低聲道:“我師父喚我前來拜見蘇師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