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會盟
劍問蒼天 · 第 2 / 2 頁
普澄上人白眉緊緊皺起,他身後的梵音寺一眾僧人也是面面相覷,這一次獸妖大劫,情況之惡劣顯然前所未見,看李洵說話時的神情和蒼嵐門、焚霞谷等人物凝重的表情,顯然眾人也心情沉重。
大殿上暫時陷入了一片沉默,半晌,雲易風長長吐了一口氣,笑道:“這些怪物若是不厲害,又怎麼會是千古大劫呢!反正事已至此,多想無用,不如我們好好商量一下到底如何抵擋這些妖孽罷。”
道衍真人點頭道:“雲谷主說的甚是,這樣吧!我那裡面還有老夫收藏多年的一些劣茶,請二位到內堂品嚐,我們邊喝邊說。”
普澄上人和雲易風都會意站起,互相向門下交待了幾句,便隨著道衍真人走進內堂,三位德高望重的大人物一走,玉衡殿上的氣氛便慢慢鬆弛了下來,蕭逸塵、齊浩、李洵等與梵音寺的法澄、法淨都是舊識,當下都走到一起談話。趁著這難得時候,蕭逸塵便提議帶著法澄、法淨好好看看接天峰的景色,法澄等人欣然答應,而李洵等也正好無事,便跟著一起走了出來。
這時節已經是夏季時候,人間氣候已經漸漸炎熱,但在這高聳入雲的接天峰上,卻依然涼爽無比。走到峰頂遠處的一處有欄杆的懸崖上,憑欄遠眺,只見雲海茫茫,青天在上,讓人不禁有出世之心。
法澄讚歎道:“早就聽說蒼嵐山人間仙境,十年前來過一次已經讓貧僧大開眼界,今日再見,還是如此壯觀,動人心魄,真是人間奇景啊!”
蕭逸塵笑道:“法澄師兄又客氣了,要說景色,你們須彌山梵音寺的‘無字玉壁’和‘須彌道、芥子山’,不更是名動天下的地方?”
法澄微笑道:“那些都是小景,如何比得上青雲這般壯觀景象。”他眼角餘光轉動,忽然發現站在身後的李洵、燕緋二人。燕緋還沒什麼,李洵臉上卻似有幾分不服,只是畢竟不是當年,他如今也多了幾分涵養,沒有表達出來而已。
法澄心思慎密,臉上也沒有什麼神情變化,自然而然便接下去道:“不過真要說這些景色的話,我以為普天之下,也只有李師兄焚霞谷那裡的玄火燃天可以相提並論了罷。對不對,李師兄?”
李洵一怔,臉上露出一絲笑意,但口中仍然謙謝道:“法澄師兄過獎了,焚霞谷小小地方,又地處偏僻,不敢和中土風物相比。”
蕭逸塵眼中大有深意,看了法澄一眼,嘴角露出一絲似笑非笑的表情,隨即笑道:“好了,好了,大家也不用誇來誇去了,反正每一處地方都有各自景色,人間浩土如此廣袤,不知我們是否能夠在有生之年全部見識到呢?”
眾人一時都有感觸,齊聲道:“正是。”說著一起哈哈大笑出來。
眾人談笑了一會,李洵似乎又想到了什麼,慢慢走到蕭逸塵身邊,趁無人注意的時候,低聲道:“蕭師兄,請問一下。”
蕭逸塵一怔,道:“李師兄,有話但說無妨。”
李洵猶豫了片刻,終於還是忍不住說了出來,道:“這個……這些日子,特別是今天這麼重要的日子,怎麼都沒有見到小竺峰的陸雪綾陸師妹出現啊?”
蕭逸塵臉色微變,看了李洵一眼,低聲道:“李師兄,陸師妹因為當日在玉衡殿上當眾頂撞我恩師道衍掌門,現在已被責令在小竺峰望月臺反省思過,到今天已經有好幾日了。”
李洵口中“啊”了一聲,神情複雜,似難過,又似幾分羞愧氣惱,半晌後卻又是嘆息一聲,向著蕭逸塵苦笑一聲,道:“多謝蕭師兄告知,在下感激不盡,稍後我會懇求家師,看是不是請他老人家從旁勸說道衍師伯幾句,唉,也算是盡我一份心力罷。”
蕭逸塵點了點頭,也不言語,只伸出手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站在遠處正看著天地美景的眾人中,法澄慢慢從身後那兩個低聲說話的人身上收回目光,忽聽到身邊有人低聲說道:“大師可知道李師兄向陸雪綾陸師妹提親的事情了麼?”
法澄微微一笑,向站在身邊的齊浩看了一眼,道:“略有耳聞。”
齊浩點了點頭,不再說話,法澄卻忽然嘆息了一聲,聲音中頗有幾分感慨。齊浩微感詫異,道:“法澄師兄,何故如此嘆息?”
法澄淡淡一笑,恢復了原來神色,道:“沒什麼,突然想起了一個故人而已。”
齊浩奇道:“故人,什麼故人?”
法澄悠然道:“一個曾經和我們一起出生入死,和我們,和那位陸姑娘大有關係的故人啊……”
齊浩沉默了下去,許久之後,也是重重地嘆息了一聲,聲音之中,竟也有了幾分世事滄桑、物是人非的感慨。
魔教萬毒門的總壇所在,是在中土西南方向處一個名叫“毒蛇谷”的地方。按照地理位置來說,毒蛇谷和冥王宗的狐岐山、迷魂派的逍遙澗,正好形成一個大的三角形,彼此牽制,互相對峙著,構成了當今魔教之中原本相當牢固的勢力平衡。
但眼下此刻,這份平衡卻已經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尤其是原本在魔教勢力最大的萬毒門中,隨著老門主毒神老人的去世,圍繞著新門主的繼承權問題,萬毒門中已經亂成一片,總壇所在的毒蛇谷也已經是劍拔弩張,情勢一觸即發。
從名義上來說,得到了毒神臨終遺命,而擁有正式繼承人地位的是毒神的關門弟子秦無咎,很可惜的是,在魔教之中,特別是在萬毒門這樣一個尚武成風,實力重於一切的門派中,光靠毒神留下的遺命是無濟於事的。
就在毒神剛剛去世後不久,他的另外幾個弟子就趕回了毒蛇谷,來勢洶洶,擺出了一副要爭奪門主之位的態度。而秦無咎雖然深得毒神真傳,一身本領遠遠勝過幾位師兄,但一來他在萬毒門資歷不深,門中重要的一些高手供奉此番幾乎全部站在他幾位師兄那邊;二來上次在死澤之中,他不慎被冥王宗的血公子冥厲伏擊,身負重傷,雖然此時已經大致恢復,但冥厲手中至兇至邪的法寶噬血珠卻著實讓他吃盡了苦頭,那一股噬血妖力竟然如附骨之蛆一般牢牢吸附在他體內氣脈之中,令他修為大打折扣,也給了其他人趁機窺探寶座的機會。
不過,幸運的是,就在這危急關頭,秦無咎終於憑著毒神真傳的詭異道法,加上包括“七尾蜈蚣”在內的五種劇毒搭配使用,硬生生將這股詭異的噬血妖力從體內清除了出去。而這件關係重大的事情,不過是在數日之前才發生的,秦無咎心思深沉,一直保守著這個秘密,他深知自己此刻已是眾矢之的,所以甘心苦忍。
他的忍耐很快就得到了回報,本來齊心協力,結成聯盟回來搶奪門主寶位的三位師兄範雄、程無牙和段如山,在發現這個原本最忌憚的小師弟竟然已經是個內傷成疾、病痛纏身的半廢之人,而且他還非常誠懇地表示了師父臨終的確將門主之位傳了給他,但他自己卻根本不想坐這個位置的意思,並且當場交出了掌門印信,放在毒神靈位之前,說明只有成為門主之人方能得到之後,這三個毒神傳人的聯盟便迅速開始瓦解崩潰了。
萬毒門門中的高手供奉和門中弟子,此刻也分作了三派,以百毒子為首的一派站在大師兄範雄一邊;而當年與張清越有殺徒之恨的吸血老妖和他的好友端木老祖一起,站在了老二程無牙背後;至於剩下的老三段如山,雖然道行在毒神四個弟子中排名最後,但其人向來精於心計,早就暗中圖謀,此番卻以他的勢力暫時最為強大,萬毒門好些個久不出世的老妖怪都被他拉攏了過去,門下弟子也有將近一半站在他這一邊。
而眼下的毒蛇谷中,正是祭祀毒神頭七的最後一天。毒神去世的消息已經散佈出去,靈堂之上白幡如山,卻難得聽到一兩句哭聲。大多數萬毒門弟子雖然頭戴白綾,身披麻布,但臉上卻連一絲傷心痛楚的神色也沒有,相反,許多人倒是怒目而視,與另一派的人對峙起來。若不是顧忌著靈堂之上最後的一點面子,只怕這裡早就變做了武堂而非靈堂了。
毒神的四個弟子,俱都身披重孝,跪在眾人之前,但除了秦無咎之外,其他三人都只磕了三個頭就站了起來,往旁邊一站,身後同樣站過去許多人,彼此對峙,而無數的目光都有意無意地望著靈堂裡那個棺材前面的供桌上,擺放著的一個綠色小盒,上面寫著四字──
萬毒神印。
正是萬毒門自古以來門主才能擁有的印信。
供桌上擺放著水果三牲,桌子前方地面上是個銅盆,燃著火焰,秦無咎磕完頭後,和三個師兄不同,默默跪到一旁,拿過紙錢一張張放入銅盆,燒給死者。而他的三位師兄都沒有正眼看他,反正無論哪個人最終做了門主,這個廢人也逃不過被毒死的命運。
他們的注意力,更多的還是在那個小盒之上。
一臉橫肉、面目表情兇狠的範雄忽地冷哼一聲,走上一步,向那供桌走去,但早有防備的程無牙和段如山幾乎同時都閃了出來,段如山冷笑道:“大師兄,師父頭七尚未過完,你想幹什麼?”
範雄雙眼一瞪,面上兇光閃現,道:“我是大師兄,這位子當然要由我繼承。”
程無牙呸了一聲,道:“你從哪裡看來說,這個位置就是大師兄坐了?”
段如山也譏笑道:“你是想說長幼規矩罷,真要說規矩的話,師父臨終也是傳位給小師弟,哪裡輪得到你?”
範雄眼中兇光閃閃,霍地回頭向秦無咎看去,秦無咎頭也不抬,說話聲音聽起來仍是中氣不足,咳嗽一聲,顫巍巍地道:“三位師兄,你們剛回來……咳、咳咳……的時候,我已經立刻將印信交了出來,並說明了我對這個位置不感興趣。你們……咳咳……你們入門比我早,人望比我高,自然便該你們坐這個位子,師父年紀大了,想來是走的時候有些糊塗,所以才胡亂說的。究竟誰坐這個位置,你們決定好了,就別把我扯進去了罷。”
他說話語氣之中,低沉顫抖,似乎還有些心虛害怕的感覺,哪裡還有從前深沉囂張的樣子。範雄冷笑一聲,不屑地轉過頭來,再不看他一眼,道:“那你們究竟打算怎樣?”
段如山嘿嘿冷笑,道:“不用多說了,還是和我們約定的一樣,師父頭七先過,讓他老人家走好之後,我們明日再在這靈堂之上決定到底是誰坐上這個位置!”
範雄狠狠瞪了段如山和程無牙一眼,而他的兩個師弟看他的眼色也不會善意到哪裡去。片刻之後,範雄霍地轉身,大步走出靈堂,一大堆的人隨即跟著他身後也走了出去。程無牙和段如山隨後也都帶著人馬走了出去,靈堂之上,很快只留下秦無咎一個人默默跪在地上守護著靈柩。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秦無咎手中的一疊紙錢都放到銅盆中燒的乾淨了,他才緩緩抬起頭來,白綾之下的他的眼睛,漠然而沒有光彩。
“師父……”他的聲音輕的只有自己才能聽到,“師父啊!你看到了麼,這些人就是你的徒弟、你的手下啊……”
秦無咎冷漠的嘴角,慢慢泛上一絲冷笑,冰冷而不帶有絲毫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