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問蒼天 - 第227章 親人 - 翰墨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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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章 親人

劍問蒼天 · 第 2 / 2 頁

過了好一會,宋大義才大著膽子,小心翼翼道:“師孃,師父過世,弟子們都明白師孃傷心,只是這後事……卻是不能拖的啊。”

蘇婉臉色淡淡不變,非但如此,她甚至連看也沒看宋大義一眼,在她眼中,除了剛才望了那個剛回來的老七一眼,便只有田不悔的身影了。

宋大義面上露出尷尬之色,一時不知怎麼辦才好,回頭看了看那些跪在地上燒紙錢的師弟們,但眾人也是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正在這個時候,蘇婉卻開口叫了一聲:“大仁。”

宋大義急忙應道:“是,師孃,您有什麼吩咐?”

蘇婉道:“你和其他人暫且先出去,沒我的叫喚,不準進來。”

宋大義呆了一下,退後了幾步,旁邊幾個師弟都是看了過來,宋大義皺眉不語,站在他身旁平日最是機靈的何大川衝著他微微搖頭,臉上有焦慮之色,宋大義看在眼中,眉頭只是皺的更緊了。

他與這些師弟們在一起日子不知有多久了,何大川心中擔憂什麼,他自然清楚明白的很。他是這些弟子中跟隨田不悔與蘇婉時日最久的人,沒有人比他更明白師父師孃之間的伉儷情深,這要是在他們這些人不在的時候,師孃一個想不開的話,豈非……

一念及此,宋大義臉色都嚇的白了,這腳步也無論如何也邁不動了。便在這時,蘇婉瞪了他們幾人一眼,微怒道:“你們幹什麼,莫非你們師父一死,你們就不將我這個師孃的話放在眼裡了麼?”

“撲通!撲通!”

一連幾聲,除了原本就跪在蘇婉面前的冥厲外,宋大義等大竺峰弟子都跪了下來,伏地叩頭,宋大義口中連道:“弟子不敢,弟子不敢!”

蘇婉嘆了口氣,臉上露出了深深疲倦之色,似乎連罵人的力氣都沒有了,只是輕輕揮了揮手,道:“你們出去罷。”

宋大義等人不敢再違逆師孃的意思,當下一個個苦著臉向後退去,但是心頭那塊大石卻是沉甸甸的,不知該如何是好。冥厲向著蘇婉輕輕拜了幾拜,也緩緩向後退去,不料他才退了幾步,蘇婉忽然道:“老七,你留下來,我有話要問你。”

冥厲一怔,停下了腳步,但身後宋大義等人卻是鬆了口氣,不管怎麼說,只要有人在師孃身邊,想來就不會出現什麼意外,當下只聽腳步聲聲,不多時,宋大義等六人都已經退出了守靜堂。

守靜堂內,一時安靜了下來,只有燃燒的火焰吞噬著紙錢,不時發出輕微的噼啪聲音。

冥厲默默站在原地,低頭不語,也不知過了多久,只聽蘇婉嘆了口氣,道:“你師父這個人,向來是嘴硬心軟的。十年前那場變故,他一直都耿耿於懷,雖然他沒開口對我說,但我看的出來,他心裡其實是覺得很有些對不住你的。”

冥厲眼圈一紅,用力搖頭,急道:“不是,是弟子不肖,辜負師恩,是弟子對不住師父……”話說到後面,已是哽咽了起來。

蘇婉的嘴角輕輕顫抖了一下,聽到面前冥厲略帶哭音的話語,似乎她也被勾起了心底傷痛,只是她眼中雖然痛楚,卻終究還是強忍住,沒有掉淚。她默默望著田不悔的臉龐,幽幽道:“在你師父心裡,從來就沒當你是一位趕出門牆的弟子,你明白麼?”

冥厲垂頭低聲道:“是。”

蘇婉道:“既然如今你也認回了他這個師父,你且過去,給他燒些紙錢,權且當作你盡了幾分孝心,想必不易他也會高興的吧……”

冥厲牙關緊要,向著田不悔遺體跪了下去,拜了三拜,眼中有淚,然後起身走到了大鐵鍋旁,跪了下去。鐵鍋中的火焰已經低了很多,想來是因為宋大義等人都走了出去,沒有人添加紙錢的緣故。冥厲向旁邊看了一眼,只見不遠處堆放著好幾疊厚厚的紙錢,都是沒有開封的新品。

大竺峰上都是修道中人,幾百年只怕也用不上一回紙錢,這些東西想必都是宋大義臨時置辦後事,去山下購置上來的。想到此處,冥厲心中又是一酸,默默伸手拿過一疊,解了封條,慢慢以三張為度,一度一度緩緩放進了火焰之中。

火光緩緩再度明亮了起來,火舌閃爍著赤黃的光芒,在貼著薄薄金箔銀箔的紙錢上舞動著,將紙錢一一化作灰燼。

蘇婉坐在田不悔身旁,默默地望著那起伏不定、翻滾不休的火焰,那火光倒映在鐵鍋旁的冥厲臉上,折射出忽明忽暗的光線。

她忽然開口問道:“你師父過世的時候,你就在他身邊麼?”

冥厲身子微微一震,隨後將身子轉了過來,仍是跪在鐵鍋旁邊,同時面對著蘇婉,低聲道:“是。”

蘇婉深深看著冥厲,道:“昨日你昏厥過去之後,我替你治傷換藥,卻發現你胸口重傷之處,體內竟有一道你師父獨有的赤焰劍氣,傷你經脈最重的,也是因為此故。這是怎麼回事?”

冥厲心頭猛然一跳,不知不覺手間微微出汗,片刻之後,他低聲道:“弟子這一次受傷,的確乃是師父下的重手,可是……”

他說到這裡,一時茫然,竟不知從何說起,那一夜變故陡生,曲折詭異,饒是他已經久歷人間紛爭動亂,卻也不禁是為之驚心動魄,更何況其中更有他一生最是敬愛之師長為之隕命,更加是難以言述了。

蘇婉哼了一聲,鳳目生威,冷然道:“你給我從實道來。”

冥厲一時竟不敢與蘇婉對視,低下了頭,片刻之後,才徐徐說起,將那晚從自己回到柳廟村廢墟偶遇神秘人物,一路追逐到河陰城外廢棄義莊,一直到後來田不悔亡故,緩緩向蘇婉說了一遍。

蘇婉面色越聽越是蒼白,尤其是聽到最後田不悔亡故的那一段後,更是一點血色也沒有了,只一雙手緊緊地抓著田不悔的手掌,像是生怕丈夫再一次從身邊離開一樣。

末了,冥厲低聲道:“事情經過便是如此,弟子萬不敢欺瞞師孃。”

蘇婉目光移向田不悔,深深望著那張熟悉而安詳的臉,或許,在丈夫的心中,他並沒有多少的悔意吧,在他心裡,本就是覺得這些是自己應該做的事罷!

她深深呼吸,挺直了身軀,雖然她心裡其實真的很想就這般躺下去,和丈夫躺在一起,再也不管什麼了,只是,她知道還不到時候。

“你真的看清了……”蘇婉的聲音聽起來,有幾分的飄忽。

冥厲一時沒聽明白,道:“師孃,您的意思是?”

蘇婉臉色蒼白,低聲道:“那個神秘人,真的是掌教真人……道衍師兄?”

冥厲深深吸氣,斷然道:“弟子親眼所見,那人便是化作飛灰,弟子也不會看錯的。”

蘇婉默默點頭,過了片刻,她徐徐又問道:“以你剛才所言,不易他最後心智大亂時,將你擊倒,乃是小竺峰的陸雪綾殺了他麼?”

冥厲身軀大震,片刻之間額頭上冷汗涔涔而下,但到了最後,他仍舊是一咬牙關,道:“是!”

蘇婉沒有說話,只是怔怔地望著冥厲,似在出神。然而在她目光之下,冥厲面上神情劇烈變幻,猶如煎熬一般,半晌之後,他才低聲道:“那……陸雪綾她、她其實是為了救我,不,是弟子……”忽地,他面上神情一肅,跪伏在地,低聲道:“師孃,千錯萬錯都是弟子的錯,那陸雪綾她……”

蘇婉嘆了口氣,截道:“我記得蒼嵐門中弟子,這些年來,你不是和她最是要好麼,就算你入了魔道,聽說她仍是對你掛念不已,為了你還幾次逆了水月師姐的意思,更回絕了焚霞谷雲易風谷主的提親,不是麼?”

冥厲跪伏在地,心中亂成一團,腹中有千言萬語,卻一句也說不出來。當日那場大變之晚,雖然他明知陸雪綾多半乃是為了救他才不得不出手,然而田不悔終究乃是養育他長大成人的恩師,更是他一生敬愛之人,而就是在他眼前,那一把天璇神劍卻是生生貫穿了恩師的胸膛……之後,他幾乎是下意識的,在深心痛楚之時,將陸雪綾拒之千里之外。

南疆動亂之後,曾有的短暫擁抱,卻在這造化弄人之下,鴻溝更深更巨,真不知蒼天為何這般殘忍了!

只是此番在蘇婉面前,雖然冥厲曾有過如此複雜心態,卻不能坐視蘇婉對陸雪綾有所誤會,然而他更深深明白,師孃對待師父一片深情,比之自己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那麼連自己都難以接受的事,卻又如何能要求師孃寬宏大量呢?

冥厲怔怔無言,竟不知說什麼才好了。

事實如刀鋒般的尖銳無情,每一個接近的人,似乎都要被它所傷害!

只是此刻蘇婉的面色,卻並沒有冥厲所想象的那般決絕,亦或是痛楚傷心,相反的,在最初的悲傷過後,她面上卻慢慢有了思索之色。片刻之後,蘇婉對冥厲道:“我記得剛才你說過,不易臨終之前,神志曾短暫回覆,認出了你,是麼?”

冥厲點了點頭,道:“是。”

蘇婉道:“那他可對你說了什麼話?”

冥厲凝神思索了片刻,低聲道:“師父醒來之後,對我說兩句話。”

蘇婉追問道:“他說了什麼?”

冥厲道:“師父第一句比較怪,只是重複說了三字:不怪她、不怪她。第二句是交代弟子,在師父過世之後,將他老人家的遺體帶回大竺峰交給師孃,並轉告師孃……”

蘇婉面色一變,道:“他要你對我說什麼?”

冥厲低聲道:“師父臨終的時候要弟子轉告師孃,請師孃節哀,不要……不要做傻事。”

蘇婉怔怔無言,眼眶中淚光盈盈,身子晃了又晃,看去全身無力,搖搖欲墜,已是傷心欲絕的模樣,冥厲心中痛楚擔憂,卻又不敢上前,只能跪伏在地,叩頭道:“師孃節哀!”

半晌之後,才聽到蘇婉略微平靜下來的聲音,低低道:“我沒事了,你起來罷。”

冥厲這才站了起來,抬頭看去,蘇婉臉色已是平靜了下來,但眼中傷心之色,仍是顯而易見。

守靜堂中,又是一片沉寂,冥厲默默向著旁邊鐵鍋中添了幾張紙錢,這時,蘇婉忽然開口道:“你心裡是不是也對陸雪綾出手殺了你師父,有所不滿和怨恨?”

冥厲吃了一驚,不知師孃問了這一句究竟是何意思,一時答不出來,但蘇婉乃是聰明之極的人物,加上世事閱歷早已看穿,只看了冥厲面上神情,便已大半瞭然於胸。

她淡淡地道:“你知不知道,不易他臨終前還要對你說的不怪她三字,是什麼意思?”

冥厲一怔,道:“什麼?”

蘇婉微微苦笑,道:“如我所料不錯,只怕不易他是心甘情願要那位陸雪綾陸姑娘殺他的。”

冥厲大吃一驚,道:“師孃,您這話……”

蘇婉長嘆一聲,道:“罷了,往事不堪回首,卻終究揮散不去,我們上一代人的秘密,總不能牽扯你們這些小輩了。”她默默回頭,看著田不悔,只見田不悔臉上安詳平和,看去像是睡著了一般,她低低地道:“不易,你也一定是想讓我把那個秘密,告訴他的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