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問蒼天 - 第231章 困惑 - 翰墨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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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困惑

劍問蒼天 · 第 1 / 2 頁

入夜,從河陰城頭上向城內望去,萬家燈火雖然是說不上,但星星點點無所不在的光亮,卻仍然給人一種溫暖的感覺。

對於冥厲來說,那或者正是他最為陌生的所在了吧?

他默默凝望著那一片燈火,然後轉過了身子。並不高大也不堅固的城牆上,此刻空無一人,蕭瑟的晚風從河陰城外空曠的原野上吹了過來,掠過城頭那些在獸妖浩劫中傷痕累累的城牆,吹在他和週一玄的身上。

不知為何,小琬和野狼道人沒有在這裡,只有週一玄和冥厲在這個夜晚時分,站在了河陰城頭。不過週一玄看來泰然自若,手中除了兀自還拿著那一根“仙人指路”的竹竿布幔,另一隻手上則多了一隻酒壺,此刻正飲下了一大口,發出滿足的嘆息聲。

“好酒啊!”他略帶著幾分笑意,然後對冥厲道:“這酒還有些溫熱,你要不要來一口?”

冥厲默默搖了搖頭,道:“前輩你自己喝吧。”

週一玄嘿嘿笑了一聲,又自顧自仰頭喝了一口,只是這一口下去之後,他搖了搖酒壺,聳聳肩,卻是順手就將這酒壺丟下了城牆,看來這酒壺之中本也被他喝的只剩下了最後一口美酒,也不知是否心中過意不去,這才問了問冥厲的。

這一晚,月明星稀,月光如水,僻靜的城牆之上被月光照的頗為光亮,週一玄喝了酒之後,便仰首望天,怔怔出神,一時沒有說話了。冥厲緩步走到城牆邊上,目光隨即落在了城磚上的某處,那裡有數道深深的抓痕,而就在這些抓痕的附近,更多同樣的痕跡正深深鏤刻在了所有的磚牆上。

觸目驚心!

“那些都是浩劫之中,無數獸妖留下的。”週一玄不知何時也走了過來,淡淡地道。

在這個只有他們兩人所在的城牆之上,這個遊戲人間的老者似乎少了幾分平日裡的戲謔,反是看著冥厲的目光中,多了幾分的悲天憫人。

冥厲伸出手,在這些深深的抓痕中輕輕撫摸過去,觸手從指尖傳來的,是粗糙的磚牆硬澀的感覺,卻不知有多少冤魂,曾在這些爪痕中呼號。

他沉默了許久,道:“當初河陰城裡無辜的百姓死了很多嗎?”

週一玄嘆了口氣,走到城牆邊上,向下望去,在他眼眸之中,倒映著城中的燈火:“很多,雖然有許多百姓已經提早向北逃亡,但至少也有五成的河陰城百姓,無辜喪生,死在那些獸妖的手裡。”

冥厲看向週一玄,忽然道:“前輩,你說那些無辜喪生的百姓,他們哪一個不是和我們一樣的人,哪一個不是在這世上好好活著,不說是全部,但至少九成九的百姓,他們都是人畜無害的罷,可是為什麼卻有這飛來橫禍?而如他們這一般人生,卻又所為何來?”

週一玄看著冥厲,手扶著城牆,道:“你今日能站在這裡,而那些百姓無辜喪命,我來問你,你以為是何緣故?”

冥厲默然許久,道:“我與他們不同,我修習道法,便是獸妖來了,亦可躲過。”

週一玄點頭道:“便是如此,你看這人人皆同,乃是從大眼光、大境界著眼,就如梵音寺佛門所言:眾生平等,便是這個意思。其實按佛門所言,何止是你我人類,便是螻蟻猛獸,也與我等不分彼此的。”他頓了一下,微微一笑,又道:“只是,這境界處,人世間,卻豈能是區區一種可以看清的?你身具大神通,有**力,便可以絕境逢生,便可以施施然超脫於凡俗眾生之上,是以說眾生原是平等,但細微之處,卻從未平等過。”

冥厲面露迷惘之色,緩緩搖首道:“我不想超脫眾生之上,亦沒有普渡眾生的慈悲心懷,便如我雖然修道,卻對那長生沒有分毫興趣。”

週一玄淡淡道:“那你要的是什麼?”

冥厲苦笑一聲,笑容中滿是苦澀,低聲道:“便是這裡了,我要的是什麼,卻連我自己也不知!”

他臉上神情變幻,天上明月漸漸到了中天,月華更是燦爛,從天空灑了下來,將他的影子拉的很長。

週一玄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望著冥厲,只是他目光神情之中,已是與往日截然不同的模樣,縱然在他面前站著的是世間唯一修習過天書四卷的冥厲,一身道法已是鬼神莫測,但週一玄此刻看去的身影,卻彷彿遠遠比他更加的高大。

他的儒雅,他的從容,夜風從他鬢邊白髮間穿過,甚至似乎連明月的光華,也悄悄聚斂在他這一邊。

只是冥厲並沒有發現什麼異樣,事實上,週一玄也只是平平靜靜地站在他的面前,而他自己,彷彿已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之中。

半晌,冥厲微微苦笑,道:“看來我果然是不成器的,連自己為什麼活著,想要什麼都想不清楚!”

週一玄神色平靜地望著冥厲,嘴角有淡淡的笑容,道:“你錯了,年輕人。”

冥厲怔了一下,這是他第一次從週一玄口中聽到他稱呼自己年輕人,不過這顯然並非要點,他錯愕了一下之後,道:“請教前輩,你說我錯了,錯在哪裡?”

週一玄淡淡道:“你以為自己想不清楚這個問題便是不成器麼,以我看來,恰恰相反,你能去想這個問題,便是你遠勝這世間他人之處了。”

冥厲愕然,道:“什麼?”

週一玄微微一笑,招手道:“你來看。”

冥厲走到週一玄的身邊,順著他手指的方向向下看去,河陰城中,月光之下,靜謐裡的那點點燈火,閃爍不停。

週一玄望著那片燈火,眼神之中似也有種複雜的情緒,片刻之後,他靜靜地道:“你看見的是什麼?”

冥厲道:“這是無數百姓家裡的燈火。”

週一玄點頭道:“不錯,便是燈火了。那一點點燈火,便如一個個鮮活的人,他們都在這世間活著,或得意,或不如意,但他們總歸是要活下去的,只是我告訴你,這芸芸眾生中,不知有多少人只是為了活著而活著,如你這般去苦惱去反思自己為何活著的人,萬中也無一。”

冥厲啞然,這種說法他從未曾想過,但從這週一玄口中聽到時,卻似乎大有道理,自己竟不能反駁。

週一玄看著他,臉上忽然流露出一種哀傷之色,只是這種神情轉眼即過,隨後他輕輕嘆息了一聲,伸出手拍了拍冥厲的肩膀。

冥厲此刻雖然不能說是驚心動魄,心神動盪總是有的,但他一身修行立生反應,幾乎是下意識就要側身讓過週一玄的手掌,但詭異之事突然發生,那個向來裝神弄鬼、稀鬆平常的週一玄,那看似輕飄漂浮的手掌,以冥厲的修行道行,竟站在原地沒有躲了過去,就這麼被週一玄輕輕拍下了。

冥厲心頭一震,但還未等他反應過來,更加令他心神震動的話,卻是從週一玄口中說了出來:“更何況,你乃是這世間裡唯一修習了四卷天書的人,又怎麼能與其他人一樣呢?”

此言一出,冥厲身子大震,修行天書四卷之事,向來是他秘而不宣之事,事實上,從天帝寶庫得來的天書第三卷與梵音寺無字玉壁得來的天書第四卷,便是陸雪綾和那些梵音寺的和尚們,也並不知曉那些神奇妙文乃是天書一脈相承,只有他從頭到尾修習,才明白這些乃是天書四卷。

然而此刻,週一玄卻當著他的面,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道破了這個秘密,如何不令他震駭,一時間他面上滿是不可置信之色,盯著週一玄。

週一玄淡淡笑了一下,道:“你雖然吃驚,也不必如此。”

冥厲上上下下仔細打量著面前這位老人,許久之後,忽然微笑,退後了一步,端正衣襟,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道:“小子無禮,過往怠慢了前輩,只是心中恰有不解之惑,望前輩為我解之?”

週一玄神色從容,面前這位名動天下的人物對他如此恭敬,似乎他也絲毫沒有不好意思的感覺,只道:“你心中所疑所惑,若是別人可以告訴你的,以你的悟性和天書的玄妙,又怎會悟不出呢?”

冥厲默然,徐徐道:“莫非前輩以為,在下心中所惑,其實無解麼?”

週一玄微笑搖頭,道:“錯了,你心中所惑,正要由你自己來解,你所修行之天書妙法,其中當有接近體悟自性之說罷。”

冥厲沉思片刻,點頭道:“是,體悟自性,佛在心中而非身外,此乃天書中與佛門相近之處。”

週一玄道:“便是如此了,人活一世所為何來,正是該當你自己體悟才是,老夫或可為你點撥,卻不可說於你聽的。”

說罷,他微笑負手,走到了一邊。

冥厲又是一陣沉默,半晌之後,他面上迷惘之色並不稍退,道:“生、死、別、離,我只見這四字始終人生,請教前輩,人性本苦麼?”

週一玄笑道:“錯了,錯了,你一生坎坷,便以為人人苦楚,其實不然。我且問你,你以為自己命苦麼?”

冥厲一怔,張口欲言又止,週一玄已然笑道:“怎樣,不好說了罷?便拿你近日過世之師父師孃來說,你以為他們是苦麼?”

冥厲吶吶道:“師父和師孃他們……”

週一玄肅容道:“田不悔死得其所,是以他死而無憾,含笑而去;你師孃蘇婉,與你恩師伉儷情深,不願獨活,你以為她傷心自盡,卻不知她魂魄歸處,能與丈夫相聚,卻反是她最歡喜之事?”

冥厲愕然,一時說不出話來。

週一玄淡淡道:“你為田不悔夫婦過世傷悲,卻不知他們夫婦二人或許反是最明白最無憾的人,以己度人,豈非可笑?”

說到這裡,週一玄忽然微笑了一下,看著冥厲道:“你怕死麼?”

冥厲猶豫了一下,低低嘆了口氣,道:“我怕!”

週一玄道:“哦,我倒要問你,你怕的是什麼,是這死字本身麼?”

冥厲默默搖頭,道:“我既然對長生無意,自也不在乎什麼死了,我怕的是我死之後,心願難了。”

週一玄笑道:“這便是了,你可以看破了生死,心中卻還有比生死更重之事,與其你百般問我心中困惑,不如好好想想這些更重要的事罷?”

冥厲眉頭一皺,眼光一亮,似有所悟,但卻並未展顏,反是又陷入更深的思慮之中了。週一玄也不去打擾他,悄悄走開到一旁,抬頭看去,只見明月當空,月光如水,盡數都灑了下來。

曠野之上,晚風蕭蕭,星移斗轉,蒼穹無限。

他凝望良久,忽地發出一聲深深的嘆息。

背後忽然傳來冥厲的聲音:“前輩,你心中莫非也有什麼看不穿的事麼?”

“我?”

週一玄沒有回頭,仍然凝望著遠方天際的那輪明月,半晌之後,只聽他淡淡地道:“我既然仍在這世間流浪,便也有看不穿的心思了。”

“哦,是什麼?”

週一玄微微一笑,道:“我看不穿的,是這個輪迴啊!”

蒼嵐山,小竺峰。

一直一來,小竺峰上都是隻有女弟子,所以這裡的氣氛不比青雲各脈,向來都安靜平和,便是白日之中,也常常是一片寂靜,只有鳥語花香,迴盪在這座秀麗的山峰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