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訣別
劍問蒼天 · 第 1 / 2 頁
七里峒,苗族祭壇。
新的一天,彷彿連照在祭壇平臺上的陽光,感覺起來似也有一種嶄新的味道。冥厲和小白站在半山上祭壇前的平臺上,望著山下那片被戰火蹂躪過的土地。
到處可見的殘垣斷壁間,苗人百姓進進出出,從高處看下去,他們就像為了自己家園忙碌的螞蟻。
小白嘆了口氣,轉頭對站在身旁的冥厲道:“你可想好了,十萬荒山裡的怪物,可不是那麼容易對付的!”
冥厲神色不變,道:“我死都不怕了,還怕什麼?”
小白聳了聳肩膀,微微苦笑搖頭,正在這時,旁邊一陣“吱吱”怪叫,二人轉頭去看,卻是小灰跑了過來,只是跑的姿勢有些古怪。
片刻之後,二人目光不期然同時落到猴子的雙手上,小灰一手一個,兩邊都拎著一個大大的袋子,正是苗人用來盛酒的大酒袋。
冥厲怔了半晌,慢慢轉頭向小白看去,小白苦笑道:“你莫要看我,我也不知道。”
小灰很快跑到近處,看它神情,與主人和小白心思重重的樣子截然不同,顯然大是興奮,直笑的合不攏嘴,隱隱酒香,從它手中那兩個大酒袋中散發出來。那兩個酒袋鼓脹脹的,看來是裝滿了苗族烈酒,與前幾天斗酒時只殘留了一小袋大不一樣。
昨日在冥厲、小白與大巫師細細商談的時候,猴子小灰待在那陰森森的祭壇中實在無聊,猴性活潑,如何能夠忍耐得住,便悄悄溜了出來。而冥厲那時候心思重重,又驚又喜,竟然也沒發覺小灰溜走。
小灰不知不覺想起那日喝的美酒,酒癮大動,便溜到山下七里峒去了。激戰過後,苗人家園破碎,正是忙亂時候,再加上小灰看去不過是一隻灰毛猴子,如何會有人注意,幾番搜索之下,趁著混亂,居然被猴子在廢墟中找到了兩大袋還未開封的烈酒。
昨天一個晚上,也不知道小灰把這兩大袋酒藏在什麼隱秘地方了,今日一早,看到就要動身離開的時候,猴子這才跑出去將這兩大袋酒拖了回來,顯然打算這一路上好好品嚐了。
只是此刻看到主人冥厲和小白臉色都有些古怪,小灰有些疑惑,猴目睜開看這二人,過了片刻之後,小白掩嘴輕笑,對冥厲道:“算了,你答應了苗人這麼一件大事,就算拿……呃,拿他們兩袋酒,也不算什麼!”
話未說完,她自己倒先笑了起來,冥厲搖頭,慢慢轉過身去,只剩下小灰瞪著猴眼,看看小白,又看看冥厲,放下一隻酒袋,空出一隻手抓了抓腦袋,頗有些迷惑的樣子。
祭壇深處,苗族族長圖麻骨與大巫師相對而坐,周圍更無他人。
圖麻骨沉默許久,大巫師也沒有說話,空氣中飄蕩著一股令人窒息的氣氛。終於,圖麻骨臉色變化,似乎終於忍不住,道:“大巫師,你傷的這麼重,為何一定還要跟這兩個中土人走?”
大巫師輕輕嘆息一聲,道:“我剛才不是對你說過了。”
圖麻骨恨恨道:“黎族搶了我們聖器,我們豁出性命也要奪了回來,何必再去求外人相助?”
大巫師搖頭道:“你錯了。”
圖麻骨一怔,道:“什麼?”
大巫師沉默了片刻,低聲道:“若真是黎族搶了我們聖器,我也不用如此擔心,怕只怕……唉!”
圖麻骨不解,道:“大巫師,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大巫師道:“你還記得我們苗族代代相傳的那個獸妖傳說麼?”
圖麻骨臉色大變,驚道:“難道那個傳說是真的?”
大巫師苦笑一聲,道:“本來就是真的,當年玲瓏娘娘犧牲自己將獸妖封在鎮魔洞中,遺命後人絕不可讓五件獸妖聖器同時迴歸鎮魔洞。但時至今日,五件聖器已然全部丟失,只怕真的就是獸妖復生之徵兆了。”
圖麻骨臉上神情變幻,他身為苗族族長,自然知道那個傳說的份量,但過了半晌,他還是忍不住道:“大巫師,如此情況下,你更不能離開這裡才對,萬一……有你在,我們族人也安心一點。”
大巫師默默搖頭,道:“我這條老命,最多不過再有三十日的陽壽了。”
圖麻骨身子一震。
大巫師嘆息道:“其實我又何嘗願意離開,我這一去,只怕就是要客死異鄉。但如今南疆五族各自分裂,人才俱都凋零,萬一我所料不錯,只怕無人可以應付危局。那個中土年輕人雖然歲數不大,但身懷異術,身邊那根黑棒,煞氣之重,邪氣之大,實乃我生平僅見。不過最重要的,卻是……”
他意味深長地望了一眼圖麻骨,壓低了聲音,低聲道:“最重要的,卻是號稱萬火之精的‘玄火鑑’,就在他的身上。”
圖麻骨大驚,道:“什麼,這東西不是在焚香……”
大巫師以目示之,圖麻骨會意,住口不言,但眼中驚訝之色,卻是有增無減。
大巫師緩緩道:“當日他第一次與我見面時候,我身後犬神石像即有異兆,聖火更有警示,而兩件獸妖聖器黑杖和骨玉俱都不安,若非當年鎮壓獸妖之無上聖物‘玄火鑑’,更無他物。至於這聖物怎麼會從焚霞谷中流失出來,我就不知道了。”
圖麻骨沉默不語。
大巫師頓了一下,又繼續道:“其後我在說話間,故意將玄火鑑的來歷說出,那二人果然吃驚愕然。特別是說到‘八兇玄火法陣’時候,他二人更是臉色大變,想來他們必然與這法寶法陣有緊密關係。”
圖麻骨長長的出了口氣,顯然這些話都是他原先決然沒有想到的。
大巫師淡淡道:“你也知道,我們苗族歷代流傳下來的傳說,只有這玄火鑑和八兇玄火法陣才能鎮壓獸妖,如今先不說玄火鑑不在我們手上,就是我們從那年輕人手中搶了過來,只怕也無人可以驅動,而且還有那詭異莫測的八兇玄火法陣,更加無人知曉。所以,在這等情勢下,那年輕人實已是我們南疆眾生的唯一指望,我就算客死他鄉,也是要跟他前去,只希望在臨死之前,能救他那朋友一命,盼他看在這點情分上,他日相助我苗族上下。”
圖麻骨嘴唇微微顫抖,年老的臉龐上皺紋深深,不知不覺間,悄悄滲出了一點淚珠。他對著大巫師,慢慢伏下了身子,把頭貼在冰冷的地面。
大巫師笑了笑,神色也有幾分淒涼,道:“我走之後,你們也不必掛念了,若那年輕人有心,想來會將我的屍骨送回故鄉。這裡的事,就全靠你了。”
圖麻骨沒有抬頭,低著聲音,微帶哽咽,道:“大巫師,你放心就是。”
大巫師悠悠道:“我這一去,也就是個死,其實也算不了什麼。但你在南疆,來日波兇浪急,其他四族不知天高地厚,看我苗族失勢,只怕難免落井下石;而十萬荒山之中,獸妖隨時可能復活,浩劫將臨,你肩負重擔,自己也要多保重。”
圖麻骨咬著牙,答應了一聲。
大巫師慢慢站起身,向周圍望了一眼,忽然又道:“若將來真的情勢危急,雖然這七里峒乃是我們苗族世代居住的地方,但也並非不可捨棄,只要人在,將來就有希望。”
圖麻骨面色又蒼白了幾分,慢慢道:“是。”
大巫師長嘆一聲,緩緩向外走去。
當那個佝僂的身影,在圖麻骨的攙扶下,身後跟著冥厲和小白,從山腰祭壇上走下來的時候,並沒有多少人注意到。
但隨著腳步聲,已不知道多久沒有出現在七里峒街道上的大巫師的身影,終於被苗人注意到了,隨著一聲聲帶著驚喜的呼喊,越來越多的苗人丟下手中的工作聚集過來。
大巫師微笑著,不住向周圍的苗人揮手,但卻始終沒有停下腳步,一直向著七里峒的出口走去。
終於,苗人漸漸感覺到了不對,人群之中,開始有人大聲用苗語呼喊,冥厲與小白雖然聽不大懂,但想來也知道苗人呼喊的是什麼。
大巫師的臉色似也有些淒涼,佈滿滄桑的臉上,笑容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分明是一種悲傷。
只是他依舊沉默。
只是揮手。
慢慢走遠。
圖麻骨也停下了腳步,站在人群前端,默默地凝望著那個佝僂的背影。
人群中驚呼哭叫聲音此刻已然響成一片,許多人驚慌失措,更多的人已經向著那個漸行漸遠的老人跪了下來。
走在大巫師身後的冥厲,默默向那個老人看去,赫然發現,那個蒼老的臉龐上,不知何時,淚水橫流。
終於,走到了通往山谷外面的那條通道,背後的哭聲已經響徹整個山谷。
老人的身體開始微微顫抖,忽然,他猛的回過身來,再一次的,眺望這片土地,這片山谷,這片天空……
遠處的苗人驚呼著,許多人驚喜的從地上跳了起來。
然而,下一刻,大巫師緊緊閉上眼睛,像是要把這片土地上所有的一切都刻在心中一般,皺緊了眉,又一次轉過了身子。
山谷中,突然一片寂靜。
無數道目光,彷彿在身後無聲地吶喊!
大巫師面上肌肉輕輕抖動,慢慢的、慢慢的踏出腳步,消失在那條通道里。
七里峒中,一片沉寂。
許久之後,也不知道是誰第一個哭出聲來,片刻之間,整個山谷裡一片悲泣之音。
十萬荒山。
穿過黑森林,再翻過七座險惡山脈,就是一座終年黑氣環繞、陰風呼嘯的高山。而在這座光禿禿的、沒有一棵樹、一根草的高山之下,赫然有一個大洞。洞口高三丈,寬丈五,終年不停地有陰風從中呼嘯而出,更夾雜尖銳異響,彷彿是某個狂怒靈魂,在永不停歇地咆哮著。
洞口正中,端端正正地立著一座石像,如真人大小,看去正是個美麗女子,面向鎮魔洞深處,默默佇立。終年呼嘯陰冷的風,永不停歇地吹在石像之上,發出低沉的聲音,就像是狂風暴雨中,那一面脆弱的、遮擋風雨的木板。
只是,她卻彷彿永不退縮!
一身黑衣的巫妖,此刻就站在這座石像之前,默默地凝望。
他身邊的那條惡龍,似乎對這座石像也特別畏懼,下意識地遠離,東張西望一會,叫了一聲,放開四足,向高山之上跑了上去。不久之後,就消失在黑氣之中。
冰冷刺骨的陰風,拂動巫妖的黑色衣衫,在這片荒涼景色之中,這個人似乎也漸漸顯得虛無飄渺起來,帶著一絲不真實。
他就這麼一直望著,許久許久,久到了連金瓶月都開始懷疑這個黑衣人究竟是不是也變做了石像。
從那座黑森林中僥倖逃生,同時意外地在那座懸崖巨巖下發現了一把深深插入巖縫的殺生刀,令金瓶月隱約猜測,難道冥王宗的大將殺生和尚竟然比自己更早就進入了這裡?
只是殺生刀雖在,殺生和尚卻不見蹤影,人去法寶在,這危險可想而知,只怕殺生和尚多半已遭不測。十萬荒山裡,當真是步步殺機。
但金瓶月沉吟過後,卻還是暗中追著巫妖腳步跟了上來。一路上她知道了巫妖身有異術,更加小心翼翼,絲毫不敢大意,更不敢隨意接近那個黑衣怪物和那條惡龍,加上巫妖多半以為這身後追蹤之人已死在黑森林中,居然也沒發覺身後的金瓶月,就這樣讓金瓶月一直跟蹤著來到了鎮魔古洞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