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黑夜
劍問蒼天 · 第 1 / 2 頁
七脈會武,是蒼嵐門一甲子一次的大盛事,接天峰上一下多出數百人,住宿自然變得緊張。大竺峰一脈眾人要想再過那種在大竺峰上一人一間的逍遙日子,那就是妄想了。除了田靈素住在小竺峰諸女那兒,大竺峰從宋大義開始,男弟子共有七人,全都擠在一間房中。
接天峰上,青雲弟子的住處向來是四人一間,此時在房間裡打了三個地鋪,好歹也擠了下來,不過擁擠不堪那是免不了的。此刻,便只聽到有人大聲抱怨:“真是的,整天說長門如何如何好,現在居然要我們七個人擠一間房,真是小氣!”
“老六,你別抱怨了,若是被長門的師兄弟聽見,那就不好了。”
“二師兄,你睡在床上,自然舒服得很,怎麼也不看看師弟我躺在冰涼的地上,不如我們換個床鋪吧。”
“呼呼呼呼”
“不是吧,一下子你就睡著了,還打呼嚕?”
“呼呼呼呼”
“哼哼,啊,四師兄,你一向英俊瀟灑風流倜儻天資過人才華橫溢”
“呼呼呼呼”
“搞什麼嘛,現在很流行瞬間入睡嗎?咦,大師兄你一向心地善良,怎麼會看著師弟我”
“呼呼呼呼”
“你啊,三師兄”
“吼吼吼吼”
眾人嚇到,這時牆壁突然重重響了起來,隔壁有人大聲怒道:“喂,你們大竺峰的人晚上睡覺都是打得這麼響的胡嚕嗎?”
房間裡突然一片安靜,許久之後,不知道是誰偷偷乾笑了幾聲,稍後,先前那聲音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啊,五師兄你”
“你,你,你什麼,我就睡在你旁邊,都在地上,要換位置是嗎,我無所謂啊!”
“咳咳,沒事了。唉,這地鋪冰涼也就罷了,偏偏還短了一截,睡也睡不舒坦,說起來還是小師弟好,身材剛剛好。”
“六師兄,你怎麼閉著眼睛說話呀,你沒看見我這裡還有一隻大狗和一隻猴子在跟我搶被子嗎?最擠的就是我這裡了,你還說?”
“,不過我還是”
“閉嘴,老六!”屋裡數人同時喝道。
天黑之後,還有許多初次到接天峰的其他六脈年輕弟子出來散步,對接天峰景色大感驚歎好奇,但隨著夜色漸深,眾人也都回到各自房間睡去了。
當黑暗降臨這座高聳入天的山峰,蒼穹之上,一輪冷月,把清輝灑向山巔。
張清越睡得正香,忽然迷糊中感覺身邊動了幾下,朦朦朧朧張開睡眼,卻見躺在身邊的猴子小灰與大黃都不見了。他撐起身子向四周看了看,只見大黃黃色的身影在門口一閃而過,背上一片陰影,看去多半是猴子小灰。
張清越心中奇怪,夜這麼深了,這一猴一狗還要去哪,當下輕手輕腳地爬起,胡亂批了件衣服,走到門邊,只見在清冷月華之中,大黃正揹著小灰呼呼向雲海那兒跑去。
張清越看著它們跑去的方向,心中一盤算,便想起那是早先宋大義告訴自己的接天峰廚房所在。當下又好氣又好笑,這大黃被田不悔養了不知道幾百年,也算是一隻得道老狗了,不料竟如此貪吃。他本想不管回去睡覺,但回念一想,心想萬一被什麼人看見大竺峰的黃狗灰猴偷吃東西,這可太過難看,還是要把它們追回來才好。
他心中決定,抬眼一看,卻見大黃揹著小灰此刻也只剩下一個模糊身影了,趕忙追了過去。
他一路疾跑,途中小心翼翼,不曾驚動其他房間的同門,待他跑到雲海處那片廣場之上時,早已看不見大黃與小灰的影子,只見在冷月之下,這裡雲氣淡淡漂浮,如紗如煙,美不勝收。
不過他多看了兩眼,便沒有心思再看下去,轉頭向四周張望了一下,就要往廚房那個方向走去,忽然間,他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
雲海深處,在與廚房方向的另一側,雲氣飄渺中,隱隱有一個苗條身影,向前走去,看那人走的方向,似乎是往虹橋走去。
張清越怔怔地看著那個身影,儘管隔了老遠,可是這身影便如深深鏤刻在他心間一般,他一眼便認出了那是師姐田靈素。
夜,這般深!
她為何一人外出,又要獨自去哪裡?
張清越怔在原地,一時間不知所措,只覺得腦中千百個念頭紛至沓來,心亂如麻,彷彿隱約猜到了什麼,但他卻始終不肯承認。
他轉過頭,目光盯著大黃小灰跑去的廚房方向,狠了狠心,向那裡走去,同時對自己道:“張清越,你少管閒事!少管閒事!”
就這般走了七步,月華如水,照在這一個少年身上,分外孤單。然後他停了下來,抬頭看天,只見一輪冷月,掛在天邊。他嘴裡似乎動了一下,片刻之後,他疾轉過身,咬著牙,向那個身影消失的方向跑去。
月光照在他奔跑的身影上,帶著淒涼的溫柔。
只一會工夫,田靈素身影便已消失在雲海之中,但張清越看也不看其他地方,向著虹橋方向,一直跑去。很快的,他上了虹橋,山風吹來,虹橋兩側的水流泛起微微漣漪,倒影著天上月亮,清冷美麗,但張清越全然不顧,只是用力奔跑。
跑,跑,跑!
跑過了虹橋,他仍然沒有見過什麼人的影子。直到他跑到虹橋盡頭,心中忽然一陣惘然,清冷月輝把虹橋盡頭的那灣碧水潭邊照得亮如白晝,只見一個美麗身影,俏立潭邊,凝望著波光粼粼的水面,怔怔出神。
張清越忽然害怕起來,一種他自己也說不出的害怕,他只知道,自己不能讓師姐現。他轉眼四看,看見潭邊右手側靠近虹橋處,有一片小小樹林,便悄悄跑了過去,藏在那裡,從那陰影處,偷偷望著田靈素。
這一望,彷彿就是永恆!
月光下,碧水邊,那一個年輕女子帶著幾分哀愁,幾分期待,低垂著眉,眼睛裡彷彿有淡淡的光輝,似乎在憧憬著什麼,看去竟如此美麗。山風習習,風過水面,掠過她的身旁,也屏了息,止了聲,輕輕拂動她的衣襟秀,襯著如雪一般的肌膚。
張清越的深心處,忽然一股說不出的溫柔湧起,彷彿那女子就是他一生想要守護的人,縱然為了她歷盡百折千劫,他也是毫不遲疑,決不後悔。
這一刻,多希望就是永恆!
“靈兒師妹。”忽地,一聲呼喚,從虹橋上傳來,田靈素一下子轉過身來,眼光中在瞬間充滿了歡喜之意,嘴角也流露出自真心的笑容。
“齊師兄,你來了啊。”
張清越的心在那一刻彷彿破了開來,可是他卻感覺不到什麼痛楚,整個心裡一片空空蕩蕩,只回蕩著那一句“齊師兄,齊師兄,齊師兄”
他艱難地轉過頭去,只見在虹橋上快步走下一人,劍眉星目,英俊不凡,氣度出眾,卻不是齊浩又是何人。
只見齊浩快步走到田靈素身旁,溫聲道:“對不住了,我那些師兄弟們年輕愛鬧,搞得很遲方才入睡,所以才來晚了,害你久等了吧。”
田靈素心中本來有些許嗔怒,但不知為何,一看到齊浩身影,便消失的無影無蹤,當下搖了搖頭,微笑道:“沒關係,我也沒來多久。”頓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旁邊的水潭,道,“不過為什麼要約到這裡見面呢,白天靈尊突然怒,我到現在還有些害怕呢?”
齊浩笑道:“不妨事的,我聽師父說過了,靈尊一切如常,只是與我們年輕弟子開個玩笑,而且白天它這麼一鬧,晚上這裡就更是清淨了,不是麼?”
田靈素臉上一紅,低下頭去,道:“我們這樣偷偷相見,也不知道好不好?”
齊浩看著她溫柔美麗的臉龐,柔聲道:“靈兒師妹,我們自從兩年前在大竺峰初次相見,我就對你念念不忘,相思難止,往往夜不能寐,腦中都是你的影子啊。”
田靈素下意識咬了咬嘴唇,臉色又紅了一分,卻並無絲毫生氣的意思,反而心中有絲絲甜蜜。
齊浩又道:“靈兒師妹,我”
田靈素忽然抬頭道:“齊師兄,你叫我靈兒就可以了。”說到這裡,她忽然又低下頭去,低聲道:“我、我爹和娘都是這麼叫我的。”
齊浩大喜,彷彿還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猶豫了一下才追問道:“真的麼,靈、靈兒。”
田靈素看了他一眼,伸手到懷中慢慢拿出一個小小錦盒,眼光低垂,看著地面,似乎鼓足了勇氣才低聲道:“這個‘清涼珠’,我這兩年來都一直帶在身上的。”
她說了這話,便不敢再看齊浩,卻不料過了許久,齊浩都沒有聲音,田靈素心中奇怪,偷偷抬眼看他,只見齊浩眼中滿是歡喜,笑容滿面,說不出的幸福樣子。
他二人這般對視良久,忽地張開雙臂,彼此擁抱在一起。
月華冷冷,灑在他們身上,灑在那片樹林之中,卻照不到黑暗角落。
也不知過了多久,這一對情侶說著溫柔密語,直到齊浩看了看天色,見月已過東天,才道:“靈兒,天色不早了,我們還是回去吧,不然若是被人覺了,總是不好。”
田靈素想了想,點了點頭。他二人對看一眼,忽地都是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齊浩拉起田靈素的手,緩步向虹橋走去,二人在月光下如一對親密鴛鴦,靠得緊緊的,過了一會,才消失在虹橋之上。
這夜色,又多了幾分悽清。
樹林中,陰影裡,張清越緩緩走了出來,怔怔地走到碧水潭邊,看著波光粼粼的水面,看著水中倒影著的那輪冷月,隨著水波輕浮,輕輕晃動。
他忽然很想哭。
只是,他終究沒有哭出來,那莫名的痛楚在心中如狂怒的野獸四處衝撞,弄得他的心裡處處傷痕。
可是,他咬著牙,一聲不吭。
彷彿,又回到了五年前的樣子,那個時候,他失去了所有,除了林驚鴻在他身旁,這世間竟是完全變了樣。
而今晚,這時,只有他一個人,獨自面對。
“吼”,一聲低低的聲響,聽起來像是某種野獸的噴鼻聲,在他身後突然響起,張清越從迷亂情緒中驚醒過來,回頭一看,登時驚出了一身冷汗。
只見那頭蒼嵐門鎮山靈獸,被眾人敬稱為“靈尊”的龐然大物水麒麟,此刻突然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他的身後,而且靠得極近,低下了頭,一雙巨目彷彿就貼著張清越的身子,也不知道它這般大的身軀,是怎麼做到這一點的,或許是張清越心喪若死,不曾覺也不一定。
不過此刻張清越的一顆心卻幾乎從胸口跳了出來,眼見這水麒麟如小山一般巨大的身軀就在眼前,血盆大口中長長鋒利的獠牙更是映著月光閃閃亮,只嚇得連連退了幾步,腳下一絆,卻是被一顆大石頭絆倒在地。
他出來時衣衫本來不整,只是胡亂披了一件,此刻身子搖晃,只聽“鐺”的一聲,一件事物掉在地上。
這聲音在這平靜的地方迅傳開,迴盪在水面之上。
張清越與水麒麟同時低下頭看去,只見在水邊地上,張清越與水麒麟的中間,一根黑呼呼的所謂“玄鐵棍”正安靜地躺在那裡。
水麒麟一雙巨目之中,倒影著張清越蒼白的臉和地上那根難看的玄鐵棍。張清越只覺得喉嚨幹,冷汗涔涔而下,心中拼命地喊著“跑、跑,快跑!!”